金宝珠按了一下车钥匙,车子“哔”地响了一声,车灯闪了两下。
齐旻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声“哔”对他来说太奇怪了,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叫声,但又不太像。
金宝珠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然后探出头来对齐旻说:“上来呀,坐副驾驶,就是旁边那个位置。”
齐旻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坐进去的瞬间,整个人陷进了座椅里,那个座椅的柔软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下,然后立刻又绷紧了。
不习惯。
太舒服了。
他不习惯这么舒服的东西,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他坐过的最好的椅子是长信王府书房里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硬木的,坐上去背要挺直,屁股硌得生疼,坐一个时辰就得起来活动一下。
而他现在坐的这个东西,让他有一种我可能会在这里睡着的危险感觉。
她挂上倒挡,车子无声无息地从车库里滑了出来。
倒车影像的屏幕亮了起来,车尾的摄像头把后方的画面投射在中控屏上,齐旻看到那个屏幕上的画面,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一下——他以为有什么东西在车后面,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车自己看到的东西”。
金宝珠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忍着笑说:“那是倒车影像,帮你看到车后面有没有东西的,不是鬼,你别怕。”
齐旻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没有怕”。但他的手指依然紧紧抓着座椅边缘。
金宝珠没有戳穿他,她把车开出小区大门,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
金宝珠的车速不快,六十码左右,在城市的主干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气味——不是那种清新的、让人心旷神怡的气味,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汽车尾气、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绿化带里桂花的甜香、以及远处某个工厂排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气味。
齐旻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眼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世界。
之前在金宝珠家里,他透过窗户看到过高楼大厦和汽车,但那只是“看到”——像隔着雾看山,模模糊糊的,不够真实。
而现在,他坐在一辆移动的车里,穿梭在这些高楼大厦之间,它们不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活的、动的、从他眼前呼啸而过的存在。
一栋又一栋的大楼从车窗外掠过,每一栋都比他见过的最高建筑还要高。
楼体上镶嵌着无数个发光的窗户,洞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有些楼的外墙上有巨大的屏幕,播放着五颜六色的广告——一个女人在笑,一瓶饮料在旋转,一行字在闪烁。
齐旻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她笑得那么灿烂,但他知道那些画面不是真的,因为金宝珠教过他,那是“录好的”,不是真人钻进屏幕里。
街道两旁种着行道树,树干上缠着灯带,一闪一闪的,像是给树穿了一件会发光的衣服。
路边有人在散步、在遛狗、在等公交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辆红色跑车里坐着一个穿着古装、戴着银色面具的白发男人。
齐旻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吵。
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吵,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充满生命力的吵。
汽车的喇叭声、路边商店的音响声、行人的说话声、远处工地的施工声。
嘈杂,但热闹。
混乱,但鲜活。
“好看吗?”金宝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期待。
齐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亮。”
金宝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明白齐旻的意思这个城市太亮了。
在他的世界里,夜晚是没有这么多灯光的。
天黑之后,除了月亮和星星,唯一的光源就是蜡烛和油灯,昏黄的、摇曳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不像现在,整座城市都在发光,亮得像白昼,亮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是啊,”金宝珠说,“我们这里的人都怕黑,所以把城市弄得亮亮的,你看那边的写字楼,半夜两点还有人在加班呢,窗户都亮着,你要是半夜睡不着,拉开窗帘看外面,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因为到处都有光。”
齐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有一片密集的高楼群,楼体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有些亮着,有些暗着。
他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在他的世界里,夜晚是不安全的。
天黑之后,城墙外的荒野里会有狼群出没,城里的暗巷中会有盗匪潜伏,王宫深处会有刺客的影子在墙上游走。
每一个亮着灯的地方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有可能掏出匕首。
可是在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有光,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齐旻没有说这些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金宝珠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专心看路。
她内心:金宝珠你在干什么?你在开车!看路!不要看旁边的人!他好看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虽然你确实没见过长这样的——不对不对不对,打住打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窗又开大了一点,让冷风吹醒自己。
车子开上了沿江大道。
这条路的左边是城市的天际线,右边是宽阔的江面。
她无所谓地甩了甩头,头发在风中飞舞,几缕碎发粘在了嘴角。
她随手一撩,把头发别到耳后。
齐旻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你知道吗,”金宝珠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小时候特别怕黑。”
齐旻没有接话,但金宝珠知道他听到了。
“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吧,有一次我爸妈出去应酬,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保姆在楼下,我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我关了灯准备睡觉,忽然听到窗户外面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就开始害怕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看着我,随时会冲进来。”
她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小时候的幼稚。
“我就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不敢出来,后来我爸妈回来了,我妈来我房间看我,发现我缩在被子里发抖,就把我抱起来,拉开窗帘,指着窗外说,你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树和风,它们不会伤害你。”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