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掌心的痂，尖锐的痛感传来，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愈发清醒。
二十多年了。
那场漫天大火，母亲推她出车外时滚烫的温度，那句撕心裂肺却又无比决绝的“别回头”，是她午夜梦回永远逃不开的梦魇。
她忍辱负重，靠近林正雄这个罪魁祸首，本以为能藏好所有情绪，却还是在刚刚，被他一句话逼得险些破功。
林正雄不是傻子。
他那句“示范一遍”，从来不是考验演技，而是赤裸裸的试探。他在怀疑，怀疑她的身份，怀疑她接近的目的，方才他眼底翻涌的深色，早已说明了一切。
孟清沅缓缓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却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她不能慌，不能乱，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薇薇是林正雄捧在手心的侄女，这场戏是林氏投资的大制作，林正雄更是幕后最大的掌权人。她孤身一人，唯有借着演员的身份，借着这场和过往经历高度重合的戏，才能一点点撕开当年的真相，才能让林正雄付出代价。
掌心的痛感还在，她缓缓攥紧手，将所有的脆弱与恨意全都藏进低垂的眼睫之下。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温顺，仿佛刚才那个泣血演绎沈母的人，从来不是她。
她拎起帆布包，脚步平稳地走出会议室。刚走到走廊拐角，就撞见了一个人。
“沅沅，林正雄有没有为难你？”裴峥又坐上了轮椅，冲过来拉住了孟清沅的胳膊，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关心。
孟清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拉，指尖微颤，下意识便想抽回手，可裴峥握得极紧，指腹带着薄茧，力道里藏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她抬眼望去。
男人坐在轮椅上，平日里总是冷硬深沉的眉眼此刻松垮下来，眼底翻涌着担忧，半点不见在外人面前的冷漠与强势。方才会议室里强压下去的酸涩与剧痛，在这一刻竟莫名有些松动。
孟清沅沉默一瞬，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后微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声音淡得像水：
“我没事，林董只是让我指导一下林薇薇的戏。”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剖心挖骨的示范，不过是寻常对词。
裴峥哪里会信。
他虽没进会议室，却在门口等了许久，里面死寂般的沉默、后来骤然响起的掌声，他听得一清二楚。再看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色，还有方才被他抓住时，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他便知道，她又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不自觉蜷缩的左手掌心，眸色骤然一沉：
“你的手怎么了？”
孟清沅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语气依旧平静：
“没什么，不小心攥得太紧了。”
裴峥盯着她躲闪的眼神，喉间发紧。
他比谁都清楚，那场戏里沈母的诀别，戳中的是她心底最不能碰的伤疤。林正雄那老狐狸摆明了是试探，是折磨，她却硬生生扛了下来，连一丝异样都不肯在人前显露。
“孟清沅，”他低声叫她全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不用在我面前也装成这样。林正雄他——”
“裴总。”
孟清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眼神重新覆上一层温顺的疏离，客气又陌生：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分明的界限：
“我们早就算清楚了，你不必再为我费心。”
裴峥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具温顺又坚硬的躯壳，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闷痛得厉害。
他比谁都想把她护在身后，比谁都想替她挡掉林正雄的试探、林薇薇的刁难，挡掉所有要撕开她伤口的人。
可她不肯。
哪怕他们已经达成了合作，可她宁愿一个人站在刀尖上，也不肯再接受他分毫的靠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陆续走了过来。
孟清沅微微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轻声道：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侧身绕过轮椅，步履平稳地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温顺得近乎无害。
只有裴峥看得清楚，她每一步走得极稳，也极冷，像一把藏在软壳里的刀，正一点点朝着深渊最深处，缓缓递近。
走廊尽头，林正雄身姿挺拔的立在那里，闲适得像是巡视自己地盘的雄狮，他缓步走来，周正紧随其后，脚步轻缓，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裴峥紧握轮椅扶手的手上，再缓缓移至孟清沅略显仓促的背影，眸底深色翻涌，掠过一丝玩味的探究。
孟清沅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底警铃大作，却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平稳的步调，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裴总倒是清闲，不在养伤，反倒有心思在剧组走廊闲逛。”
林正雄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冷沉，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气中，瞬间打破了走廊里的静谧。
裴峥抬眸，看向林正雄的眼神，褪去了方才对孟清沅的心疼，瞬间覆上一层冷硬的冰霜，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他坐在轮椅上，即便身形受制，却丝毫不落下风，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
“林董不也一样，放下公司大事，亲自来剧组盯戏，倒是用心。”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电光石火间，暗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交锋与敌意。
林正雄缓步走近，视线轻飘飘掠过孟清沅紧绷的侧脸，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孟小姐这是，要去哪？方才裴总拉住你，可是有要事商议？”
孟清沅缓缓转身，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掌心的痂被攥得发疼，却逼得她更加镇定。她微微垂眸，摆出温顺恭敬的姿态，声音轻柔无波：
“我正准备回休息室，梳理一下下午要和林小姐对的戏，并无要事。”
她刻意避开方才的拉扯，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仿佛刚才和裴峥的交集，不过是路人偶遇般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