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裴峥的人动手了,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利落。
果然,不过片刻,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那辆停驻已久的黑色轿车终于缓缓驶离,融入夜色。监视者撤了,或者说,被迫撤了。
孟清沅没有立刻动作,依旧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盖着监听器的书,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叹,像是被书中情节牵动,又像是单纯的百无聊赖。
她在演给可能残留的耳目听。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蟹壳青,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她才终于合上书,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着冰冷的手腕,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她抬手抹去水汽,看着镜中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低声自语:“第一步,成了。”
林正雄以为她空手而归,以为她毫无所获,以为她不过是个被裴峥纠缠、孤立无援的孤女。
这一夜的空等,会让他轻敌。
而她要的,就是他轻敌。
与此同时,裴公馆。
裴峥一夜未眠。
书房的灯亮到天明,屏幕早已暗下去,他却仍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杯温着的参茶,欲言又止:“裴总,酒店那边传来消息,监听设备已全部替换,林正雄的人……处理干净了,没惊动孟小姐。另外,档案盒已按您的吩咐,从侧门秘密送回了孟小姐房间的保险箱,密码是她常用的那组数字。”
裴峥接过茶杯,指尖温热,心口却仍是凉的。
“她……可有察觉?”
“孟小姐似乎并不知道我们的介入,”沉默斟酌着措辞,“她一整晚都很安静,看书,休息,没有试图联系外界,也没有……寻找档案。”
裴峥闭了闭眼。
她当然安静。
她已经被逼得把所有的锋芒和算计都藏在波澜不惊的表象下,独自扛着千钧重担,不肯让任何人窥见她的狼狈与脆弱。
“备车,”他将茶杯搁下,声音沙哑,“去酒店。”
“裴总,您的腿……”
“备车。”
陈默不敢再劝。
*
孟清沅从浴室出来,换了身干净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颈线,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她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金属门弹开的瞬间,那叠厚重的档案盒静静躺在里面,封条完好,仿佛从未离开过她的视线。
她唇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猎手看见陷阱落空的愉悦。
裴峥的人,果然靠谱。
她没有急着拆封,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倾泻而入,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派寻常的都市晨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手机在此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平安?】
孟清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她知道是谁。
裴峥的号码她早已经烂熟于心,这个陌生号不过是他的又一个暗线。他在确认她的安全,却又小心翼翼不敢打扰,像一头守在巢穴外的孤狼,明明想靠近,却怕惊扰了巢中的鹰隼。
她想起昨夜屏幕上那个拄着拐杖、指节泛白的身影,心口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复仇的路上,她不需要软肋,更不需要让人分心的牵挂。
她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转身抱起档案盒,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虽然有利,但却还不足以把林正雄送进监狱的证据。
窗外,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京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孟清沅将最后一份文件扫描存档,指尖在触控板上停顿片刻,屏幕的冷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手机在这时震动,屏幕上跳出剧组场务的名字。
【孟小姐,今天临时安排了您的戏份,而且任务挺重,请务必在八点之前到场。】
她眸光微沉,抬手按下锁屏键,将散落的文件一一归置回档案盒,塞进随身的包里。这场突如其来的片场通知,来得太过凑巧,巧到让她不得不疑心,是林正雄那边又有了新的动作,想借着拍戏的由头,试探她的虚实。
也好。
孟清沅抬手理了理西装套裙的下摆,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片场本就是公众场合,聚光灯下,人多眼杂,反倒能成为她最好的掩护。林正雄越是想试探,她就越是要演得毫无破绽,将这出孤立无援、无心争斗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她拎起手包,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出酒店房间。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她的模样,烟灰色西装干练利落,挽起的长发精致得体,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有种疏离又坚韧的美感,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熬夜工作后的疲惫,绝不会联想到昨夜的暗流涌动。
酒店大堂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黑色保姆车早已等候在门前,司机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孟清沅弯腰坐进车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假寐。
保姆车平稳地驶入车流,车窗外的晨光被高楼的玻璃幕墙切割成碎片,在孟清沅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闭目养神,耳边是司机刻意放轻的音乐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却压不住她脑海中翻涌的思绪。
片场位于城郊的影视基地,车程将近四十分钟。孟清沅睁开眼,从手包中取出蓝牙耳机戴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沅姐?”电话那头传来助理小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未睡醒的惺忪。
“今天片场有什么异常?”孟清沅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异常?”小夏愣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我、我这就去打听……对了,刚才场务确实突然通知加戏,说是编剧临时改的剧本,要补拍几场您在剧中的独角戏,都是情绪爆发的那种,挺耗心神的。”
独角戏。情绪爆发。
孟清沅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
林正雄的人,倒是会挑时候。想看她心力交瘁?想看她情绪失控?还是想趁着她“入戏”的间隙,套出什么真话?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帮我准备一杯美式,要冰的,双倍浓缩。”
“沅姐,您的胃……”
“准备就是。”
电话挂断,孟清沅望向窗外。晨雾渐散,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每个人都是猎物,也都是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