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基地B棚。
孟清沅下车时，已是七点四十五分。小唐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捧着那杯冒着寒气的冰美式，脸上写满了担忧。
“沅姐，导演在休息室等您，说想先跟您对对戏。”
孟清沅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杯壁的冰凉，心神反而更加清明。她扫了一眼片场，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灯光，看似寻常，但她敏锐地捕捉到角落里一个生面孔——穿着剧务马甲，却站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扫向入口方向。
不是普通剧务。
“知道了，”她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化妆师来休息室，我要改妆。”
“改妆？可是……”
“照我说的做。”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孟清沅推门进去，导演王导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剧本，见她进来，立刻堆起笑容：“清沅啊，来，坐。今天这场戏很重要，是女主发现父亲被害真相后的崩溃戏，我想拍出那种……那种绝望里带着恨意的感觉，你明白吗？”
孟清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剧本上那场戏的标注——【女主独坐空宅，面对父亲遗像，先笑后哭，最终摔碎相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婉得体，却让王导莫名后颈发凉。
“王导，这场戏我熟，”她伸手接过剧本，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字，“不过，我倒是想加点细节。”
“哦？你说。”
“女主不该只是摔碎相框，”孟清沅抬眸，眼底一片沉静，“她应该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收进抽屉里最深的角落。因为恨意是要藏起来的，藏得越深，日后刺向仇人的刀，才越锋利。”
王导怔住，半晌才回过神，一拍大腿：“妙啊！这个细节好，有层次，有后劲！就按你说的来！”
孟清沅微微一笑，起身走向化妆间。她知道，刚才那番话，很快就会通过某些渠道，传到林正雄的耳朵里。
让他去猜吧。猜她是真的在谈戏，还是在借戏喻人。
*
孟清沅刚踏入化妆间，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香风。林薇薇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烟，笑得人畜无害：“孟老师，借个化妆间？我的那间空调坏了，热得很。”
小夏下意识挡在孟清沅身前：“薇薇姐，这……”
“怎么，”林薇薇挑眉，目光越过小夏的肩膀，直直钉在孟清沅脸上，“孟老师现在腕儿这么大，连化妆间都不肯分享了？”
孟清沅在镜前坐下，从化妆包里取出遮瑕膏，细细遮盖眼底的青黑：“林小姐说笑了，请进。”
林薇薇毫不客气地占了那张唯一的沙发，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化妆间里逡巡。最终，落在孟清沅放在椅背上的手包上——那个包刚才微微敞开，露出档案盒的一角。
“哟，孟老师还自带剧本啊？”林薇薇状似无意地伸手，“这么用功，让我学习学习？”
孟清沅手中的遮瑕膏一顿。
她透过镜子看着林薇薇的动作，那只涂着丹蔻的手正朝着她的包伸去，指尖几乎要触到包带的金属扣。
“林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看看嘛，”林薇薇笑得天真，“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的手指已经勾住了包带。
孟清沅倏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按住自己的包，另一只手却“不小心”碰倒了化妆台上那杯冰美式——
深褐色的液体倾泻而出，精准地泼在林薇薇那条高定裙的裙摆上。
“啊！”林薇薇猛地跳起，看着自己裙子上迅速蔓延的污渍，脸色骤变，“孟清沅！你故意的！”
“抱歉，”孟清沅抽了纸巾递过去，语气诚恳，“手滑了。”
“手滑？”林薇薇一把打掉她的手，声音陡然尖利，“你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我特意为今天的戏准备的！”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场务探头进来：“两位老师，出什么事了？”
“没事，”孟清沅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是我不小心弄脏了林小姐的裙子，我正要赔呢。”
场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林薇薇那身狼狈上，识趣地缩了回去：“那……你们先处理，导演说十分钟后开拍。”
门重新关上。
林薇薇气得胸口起伏，却不得不压低声音：“孟清沅，你以为这点小把戏能唬住我？我叔叔说了，你昨晚……”
“我昨晚在酒店，”孟清沅打断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化妆台上，“熬夜看剧本，所以今天精神不太好，手才滑了。这是赔裙子的钱，两倍市价，够吗？”
支票上的数字让林薇薇瞳孔微缩。
孟清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婉得像是在聊天气：“林小姐，你叔叔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
林薇薇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那种惯常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孟老师这话什么意思？我叔叔是投资方，关心剧组安全而已，你想多了吧？”
“是吗？”孟清沅慢条斯理地将遮瑕膏旋紧，金属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小姐，我听说林董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甚至只追求过方柔前辈……”
她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有没有可能，他想要一个继承人了。”
林薇薇脸上那点故作高傲的笑意瞬间裂得粉碎。
她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忌惮，浑身一僵，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气焰骤然矮了半截，连说话的语气都乱了分寸：“你胡说八道什么！”
孟清沅将遮瑕膏轻轻搁在化妆台上，金属与玻璃碰撞的脆响在骤然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看着镜中林薇薇扭曲的面容，唇角那点弧度依旧温婉，像是谈论天气般从容。
“我胡说？”她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到的咖啡渍，“那林小姐紧张什么？”
她微微侧过脸，镜光折射在眼底，清冷却通透，一字一句敲在林薇薇心上，“你费尽心思贴紧林正雄，仗着同姓沾亲，在圈内横行霸道，抢资源、压新人、四处打探消息，不就是以为自己离林家唯一的亲信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