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一场又急又凉的秋雨袭来,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户,吵醒了熟睡中的春棠。
她睁开眼,翻身下床。
推开了窗户,微风裹携着清冽的湿凉吹来,将缠绕在身上的倦意吹散。
缓了会儿,她换上衣服,准备去正殿伺候,却发现谢烬早醒了,并且在水榭廊下尽头的矮桌前临摹练字。
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绕到了他的身后,默默地候着,并未发现谢烬拿笔的姿势顿了一下。
只见他手持毛笔,轻点了一下墨水,在素净的宣纸上,洋洋洒洒地开始写字。
春棠看在眼里,心中划过些许震惊。
她原以为谢烬年少时顽劣不羁,又常年征战,只知横刀杀马,不知提笔写字。
可他起笔沉稳,墨落宣纸晕染,收笔更是利落得一气呵成。
再看那字迹,撇捺竖直,皆犹如游龙走凤,颇有洒脱大气之姿。
她也见过谢砚之写字,本以为那便是惊才艳绝,如今看来,谢烬才是更胜上一筹。
此时,谢烬已经放下笔,微微侧目看向春棠,瞧见对方眼里的惊艳之色,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些许。
“你可会写字?”
“奴婢会。”
春棠老实回答。
瞧见谢烬听到这话时,眸中划过了一丝细微的惊讶,她连忙又道,“奴婢从前在雪兰堂当差时,常帮大公子研墨,一来二去便学会了写字。”
“所以,你的字都是他教你的?”
谢烬明知故问,忽地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余。
毕竟细想便知,他不在府中的这三年,她与兄长朝夕相处,怎会不识得写字?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脑袋里忽然多了许多画面……一男一女并肩相立,男子握着女子的手,在宣纸上落下一撇一,亲密无间,情意朦胧。
慢慢的,那些被压藏在心底深处的阴暗勾栏,缓缓地攀爬了出来……
春棠不知谢烬的脸色未来越来越低沉,还以为是其身体不适,连忙担忧道,“小公子的身体是有何不适吗?”
听见声音,谢烬抬眼,恰好对上了春棠担忧的美眸。
是那么的温柔似水,让他不禁又回联想起……在过去的三年里,春棠是否也常常用这样的眼神担忧着自己的兄长。
“小公子,您怎么……”
春棠张了张嘴,话说到一半,喉咙竟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只因她看见了谢烬眸中划过的晦涩,那里面藏着一丝锋利而又偏执的妄念。
“我没事。”
“那您刚刚……”
“我去年与北境蛮族的一场战争中,不小心被箭刺伤了腿,虽然治好了,但每每到下雨天,伤口总会隐隐作痛,方才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谢烬淡淡地道。
再一看,眸子恢复了一片清明,仿佛春棠刚刚看到的错觉。
如此一来,春棠也没多想,“原来如此,那现在时候不早了,主子是否准备用膳?”
“不必,今日我无胃口。”
谢烬沉吟道。
说完,将笔放下,转身进了大殿。
春棠微愣,但也没往心里去,心想这样不用伺候也好,她还能去廊下偏厅的角落偷懒。
于是,她找来其他人,将水榭廊下的矮桌笔墨收拾好后,自己则是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偷懒。
殊不知,走进正殿的谢烬,一直隔着窗,默默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英眉紧蹙,心中郁气更甚,本期盼着她能软语温存几句,却见她置之不理,心里那股酸味,更是涩得他闷闷的。
“凌风。”
“属下在。”
“你现在出府去办件事。”
……
另一边春棠见正殿未有反应,原先是在廊下的偏殿偷懒,后来想想,不如用这闲暇时间用来绣东西。
随后起身回房,准备去拿东西,谁知在半路碰见了凌风,“真巧,我正好要去找春棠姑娘。”
“凌风,你找我有何事?”
春棠有些疑惑。
目光落在凌风身后,发现有几个丫鬟手里都捧着箱子。
“是这样的,我家主子早上吩咐了,说是秋冬转凉,让我找人给春棠姑娘你准备新衣。”
凌风笑道。
春棠微怔了一瞬。
按照惯例,谢府的奴才们每到立秋前后,天气转凉时,都可去库房管事处领取秋冬季新衣。
她原先准备过两日再去的,谁知这凌风竟然带了新衣送上门,虽然没看见木箱子里的衣服,但这木箱色泽温润,雕花精致,想来里面的衣服也不是普通丫鬟能穿的。
于是,她心中更是诧异,“你确定是给我准备的?”
“当然,整个轩竹阁就春棠姑娘一个丫鬟,剩余的都是随从,这女子的衣裳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凌风哭笑不得。
说罢,他扭头吩咐后面几个丫鬟,将五个大木箱搬进了春棠的房间。
春棠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复杂,等到木箱一个个打开,她心中更是震惊不已。
只见在木箱里,是各式各样只有世家小姐才能用的裘锦绒缎,其中还有一个箱子是满满的狐裘。
按规矩来说,丫鬟冬季只能穿粗麻薄棉的衣料,哪怕是近身伺候的丫鬟,最多也只能穿一半薄棉一半绒缎的衣裳。
而这满满一大箱子的裘锦绒缎,包括价值不菲的狐裘,是小门小户家的正经嫡女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凌风,这……”
春棠震惊地,还想再问。
凌风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打断了她的话头,“属下只是奉命行事,春棠姑娘若是好奇,那便自己去问主子吧,我还有其他要事处理,就先告退了。”
说完这话,人就走了。
春棠目光复杂地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找不到谢烬这般做的理由。
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总觉得谢烬隐瞒了什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袭上心头。
但又转念一想,无论谢烬有何目的,她留在谢府的时间只有最后两个多月,这么多衣裳,不要白不要。
春棠便没在多想,从中取出了两件较为低调的青色和灰色的锦衾。
剩下的,等寻个机会,通通拿去当铺卖了,兴许能换不少钱。
做完这一切。
她走出房间,看了一眼正殿的位置,心想,主子既然给了赏赐,她这做丫鬟的,总不能没点表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