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呦呦被母亲顾薇薇抱着,坐在萧绝下首的位置。她对那些繁文缛节和歌舞表演全无兴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盯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小手已经悄悄抓起了一块桂花糕。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沙国使团的位置。那个叫阿斯兰的小男孩正襟危坐,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和一个小巧的黄沙漏。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坐立不安,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呦呦舔了舔嘴角的糕点渣,觉得那个小沙漏比跳舞的姐姐们好看多了。
酒过三巡,殿中舞乐一变,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一队身着火红舞衣的西域舞女鱼贯而入,她们身姿曼妙,手中却持着雪亮的弯刀,表演起了惊险的飞刀之舞。
刀光在殿中交错,引来阵阵惊呼与喝彩。
就在表演达到高潮,一名舞女在原地急速旋转,将手中数把弯刀接连掷向空中靶心时,意外发生了。
其中一把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没有飞向靶子,而是尖啸着,直奔龙椅上的小皇帝萧云而去!
“护驾!”
殿内瞬间大乱。禁卫们拔刀怒吼,可距离太远,已然来不及。萧绝面色一沉,身形微动,正欲出手。
可有人比他更快。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某种玻璃碎裂的声音。
坐在对面的沙国王子阿斯兰,面前那个小巧的沙漏毫无征兆地爆开。里面的金色流沙并未散落,而是在空中汇成一道急流,如同一条活过来的金蛇,瞬间横亘在小皇帝面前,凝成了一面薄薄的沙盾。
“铛!”
飞驰的弯刀撞在沙盾上,发出一声闷响,力道被完全卸去,无力地掉落在地。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名“失手”的舞女已被禁卫死死按在地上,而始作俑者阿斯兰,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对着受惊的小皇帝微微躬身:“陛下受惊了。”
仿佛他刚才做的,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风波很快被强行压下,但殿内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轻松。无数道目光,惊疑、忌惮、好奇,全都汇聚在那个年仅八岁的沙国王子身上。
呦呦没有看那些慌乱的大人。她趁乱从椅子上滑下来,颠颠地跑到那堆落在地上的金色沙子旁。她伸出小指头,好奇地戳了戳。
“娘亲,”她小声对跟过来的顾薇薇说,“这个沙子,暖暖的,跟小金吃饱了晒太阳的时候一样。”
她能感觉到,这些看似普通的沙粒里,藏着一种活泼的、她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宴会的气氛变得微妙。片刻后,沙国的老使臣站了出来,他先是对发生的意外表示了万分歉意,随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呦呦。
“摄政王殿下,陛下。我们远在西域,便听闻大燕的安乐郡主身负奇能,被誉为‘神女’。今日又亲眼得见我国王子阿斯兰的拙技。为促进两国友谊,消弭方才的不快,老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让两位天之骄子,进行一场友好的切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萧绝的脸色冷了下去。
“放肆。”他还没开口,垂帘后的李太后却先笑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使臣言重了。不过,这个提议倒是有趣。”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煽动的意味,“阿斯兰王子神乎其技,确实让我等大开眼界。我大燕的安乐郡主,自然也不是凡俗之辈。两国天才交流一二,也是一桩美谈。若是不敢应战,岂非显得我大燕无人,丢了天朝上国的脸面?”
她轻飘飘几句话,就将此事上升到了国家颜面的高度,把萧绝逼到了墙角。
萧绝正要开口回绝,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却抢在了前头。
“好呀!”
呦呦从顾薇薇身后探出小脑袋,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枣泥酥。她指着对面的阿斯兰,脆生生地说:“比就比!谁怕谁!不过,要是我赢了,你那个会飞的沙子,要分我一半玩!”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决定新玩具归属权的游戏。
萧绝扶额,看着自家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这场“切磋”被定在了宫中的皇家演武场。皇帝、太后、文武百官以及沙国使团,尽数在场。
演武场中央…….
沙国使臣高声宣布了第一场比试的内容:“第一场,比试‘造物’之艺。两位殿下需就地取材,凭空造物,以精巧为胜。”
阿斯兰当先走出。他站定在场地中央,神情专注。他缓缓伸出右手,对着不远处的一片沙地虚虚一握。
地上的沙子如同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开始流动,汇聚成一股金色的洪流,盘旋着飞向他的掌心。
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流沙在他的手中飞速凝结、塑形。不过片刻功夫,一座精美绝伦的沙制宫殿模型便出现在他掌中。那宫殿亭台楼阁,飞檐斗拱,甚至连门窗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见,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神迹!这简直是神迹!”有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
太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倒要看看,那个只知道玩虫子毒物的野丫头,要如何应对这等仙家手段。
阿斯兰托着沙宫,平静地看向呦呦。
轮到呦呦了。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苗疆小袄的粉嫩娃娃身上。
只见呦呦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她将手里的枣泥酥塞进嘴里,含糊地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满是点心渣的小手。
她没有走向沙地,也没有任何要施展“法术”的迹象。
她只是笑嘻嘻地从脖子上解下那根平平无奇的骨笛,放在唇边。
“这丫头要做什么?”
“该不会是想吹个曲子认输吧?”
呦呦并没有吹响。她只是歪着小脑袋,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目光越过阿斯兰和他手中那座华美的沙宫,望向了演武场边缘,那片与石板地相接的、无人注意的茵茵草地。
她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两个甜甜的小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