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刀下去,若深了半分,大燕的天就塌了;若浅了半分,取不出那至纯的心头血,龙床上那位小祖宗就得去见先帝。
“本王还没死,你慌什么。”
柳白衣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王爷说得轻巧。心头血乃人身精气之源,取之极险,您这一身功力怕是要折损不少。况且……这位置离心脉太近,稍有差池……”
“废话真多。”萧绝截断了他的话,“动手。”
他不想浪费时间。床上躺着的那个孩子,呼吸已经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脖颈上的黑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脸颊蔓延。再拖下去,大罗金仙也难救。
“慢着!”
谁知这呦呦力气大得惊人,竟趁着墨渊走神,一口咬在墨渊的手腕上。墨渊吃痛松手,她便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不要!不要扎爹爹!”
萧绝心头一软,声音放缓:“呦呦听话,爹爹不疼。只是取几滴血救你皇帝哥哥。”
“骗人!流血哪有不疼的!”呦呦抽噎着,小脸涨得通红,“用呦呦的血!呦呦血多,呦呦不怕疼!”
说着,她就要把自己的小胳膊往柳白衣的刀口上凑。
柳白衣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刀往身后藏。
“郡主,这可使不得!”柳白衣急道,“这‘锁龙咒’阴毒无比,非得至亲至刚的心头血才能压制。您虽是王爷的女儿,但这血脉之力……”
“等等。”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直接钻进萧绝和呦呦的脑海。
“这丫头的血,未必不行。”
萧绝目光骤冷,看向这只老狐狸:“你说什么?”
九爷从呦呦肩头跳下,落在龙床边缘,爪子按了按萧云那满是黑纹的手臂,沉声道:“这小皇帝体内的煞气太重,单纯用你的血,虽然霸道,但也只能强行镇压,治标不治本。但这丫头不一样……”
它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呦呦:“她娘是万毒谷圣女,这一脉传承下来的血,天生就有容纳百毒、净化污秽的能力。若是能将你的‘镇龙血’与她的‘圣女血’融合,或许能炼出传说中的‘万灵血珠’,不仅能解咒,还能把这小皇帝体内的隐患彻底拔除。”
柳白衣听不见九爷的传音,只看到那只白狐狸对着王爷龇牙咧嘴,一脸茫然。
萧绝却听明白了。
“不行。”
九爷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这样一来,你只需要取一滴血,这丫头也只需要一点指尖血,对你们两人的损伤都最小!”
“本王说了,不行。”萧绝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才三岁。万毒谷那些乱七八糟的血脉传承本就不稳,若是引得她体内蛊毒反噬,谁来担责?”
他宁愿自己折损十年功力,也不愿让女儿冒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
“墨渊!”萧绝厉喝一声,“没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进来!”
“我不走!放开我!爹爹——!”
呦呦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听得萧绝心脏一阵阵抽痛。他闭上眼,不再看女儿那张哭花的小脸,转头对柳白衣喝道:“还不动手!等着本王给你磨刀吗?”
柳白衣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再不敢耽搁。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稳住手腕,刀尖对准萧绝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快准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萧绝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但他身形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殷红的血液顺着刀槽缓缓流出。那血并非寻常的鲜红,而是带着一种暗沉的色泽,隐隐泛着金光,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白玉碗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竟似金石相击。
这就是萧家皇室这一脉最霸道的“镇龙血”。
就在第二滴血即将落下的刹那,殿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哎哟!郡主您不能进去!”
墨渊惨叫一声,显然是遭了暗算。
“爹爹……”
她呆呆地喊了一声,随后像是发了疯的小兽一样扑过来。
萧绝此时正在运功逼血,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冲到面前。
“爹爹流血了……爹爹好痛……”呦呦哭得浑身发抖,她突然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十指连心,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用力挤压着伤口。
“我也流血!我和爹爹一起流血!我不怕!”
一滴鲜艳欲滴、红得近乎妖异的血珠,从她细嫩的指尖坠落。
恰好,落在那个白玉碗里。
就在那一瞬间,萧绝的一滴心头血也正好落下。
两滴血在碗底相遇。
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融合,反而像是水滴进了滚油,瞬间沸腾起来!
萧绝的血霸道刚猛,带着帝王家的肃杀之气;呦呦的血却阴柔诡谲,透着苗疆特有的神秘生机。两股力量在小小的玉碗中疯狂撕咬、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甚至激起了一层淡淡的红雾。
柳白衣大惊失色:“不好!血脉相斥!这要炸了!”
若是这碗血炸开,那蕴含的能量足以把这龙床掀翻,萧云更是必死无疑。
“小金!”
呦呦突然止住了哭声,大喊了一声。
一道金光从她领口飞射而出。
平日里懒洋洋、只知道吃睡的小胖虫子,此刻却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威严。它悬浮在玉碗上方,原本肥嘟嘟的身躯骤然拉长,背后竟隐隐幻化出一对透明的薄翼。
“嘶——!”
小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张口吐出一缕金色的丝线。
那丝线极细,却坚韧无比,入碗即化,像是一张温柔的大网,瞬间将那两滴正在厮杀的血液包裹其中。
奇迹发生了。
原本势同水火的两股力量,在金丝的调和下,竟然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霸道的金色褪去了锋芒,妖异的红色收敛了诡谲。两者交织、缠绕,最终融为一体。
玉碗中,只剩下一颗龙眼大小的血珠。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中心处有一缕金红交织的光芒在缓缓流转,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散发着令人心悸却又无比温暖的气息。
九爷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前爪扒着床沿,连声催促:“成了!真的成了!……快!趁热喂进去!”
萧绝此时脸色苍白如纸,但他顾不上自己胸口的伤,拔出刀,随手点穴止血,一把端起玉碗,捏开萧云紧闭的牙关,将那颗血珠灌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龙床上的小皇帝。
一息,两息,三息。
萧云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脖颈上那些狰狞的黑色鳞片,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开始迅速消融、退去。那股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死气,也被一股蓬勃的生机硬生生冲散。
“咳!咳咳咳!”
萧云猛地睁开眼,翻身趴在床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哇”的一声,他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那黑血落地,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连坚硬的金砖地面都被烧出了一个小坑。
而在那滩腥臭的黑血中央,有一样东西格外显眼。
那是一根细如牛毛、通体漆黑的长针。它没有被腐蚀,反而在这污秽中闪烁着森冷的幽光,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就是苏白种下的‘引子’。”九爷眯起眼,语气森然,“赤龙怨念结成的煞气针。这东西要是留在他体内,不出三天,就会顺着经脉钻进脑子,把他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萧绝看着那根针,眼底杀意翻涌。苏白,好狠的手段。
他正要命人将这脏东西处理掉,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却先一步伸了过去。
“别动!”柳白衣惊呼,“郡主小心有毒!”
然而呦呦已经把那根针捏在了指尖。
奇怪的是,那足以毒死一头牛的煞气,在碰到呦呦指尖的瞬间,竟像是老鼠见了猫,乖顺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呦呦不但没觉得不适,反而觉得指尖凉凉的,很舒服。
她眨巴着大眼睛,举起那根黑针对着烛光看了看。
“这东西好玩。”呦呦破涕为笑,脸颊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爱,“它凉凉的,而且小金说,这东西很补。”
很补?
柳白衣嘴角抽搐,这可是集结了前朝怨念和剧毒的煞气结晶,补什么?补着投胎快吗?
“收着吧。”九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丫头体质特殊,这玩意儿伤不了她。而且……这针里藏着苏白的一缕心神。留着它,以后遇到苏白,这丫头就能反过来克制他。只要用这针扎他一下,嘿嘿,那滋味,够那小子喝一壶的。”
呦呦一听能扎坏人,眼睛顿时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某种不知名兽皮做的小袋子,把这根“新玩具”郑重其事地收好。
“以后就叫你‘小黑二号’啦!”呦呦拍了拍布包,心满意足。
此时,床上的萧云终于缓过劲来。他虚弱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第一眼看到的的是那个坐在床边、胸口缠着渗血纱布的男人。
“皇叔……”萧云声音嘶哑,眼圈瞬间红了。
他虽然昏迷,但意识并没有完全断绝。他知道是谁在黑暗中拉住了他,是谁为了救他不惜自损身体。
“醒了就好。”萧绝伸手在他脑门上按了一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让萧云感到无比安心,“以后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多练练功。身为萧家的种,体质这么差,丢人。”
萧云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
视线一转,他又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小团子。
“谢谢……安乐妹妹。”
“给你吃。”呦呦把桂花糕塞进萧云手里,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吃了就不痛啦。爹爹说了,你是皇帝,要听话,不然打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