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月亮被乌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十几匹快马停在了客栈门口。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即便是在这杀气腾腾的夜晚,他也显得风度翩翩。
正是赤龙会少主,苏白。
他翻身下马,动作优雅。旁边的黑衣人立刻上前,低声汇报。
“少主,人已经睡下了。那丫头晚饭吃了一整只加了静言草的烤鸡,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
苏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摄政王的女儿,也不过如此。”他轻摇折扇,“原本以为那个传闻中的万毒谷小毒仙有多难缠,还要我亲自布下这局。没想到,一只烤鸡就解决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墨渊呢?”
“在隔壁房间,也睡了。我们在他的酒里下了蒙汗药,虽然他是高手,但这药量足以迷倒一头牛。”
“很好。”
苏白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记住,要活的。那丫头的血,我有大用。至于其他人……杀无赦。”
“是!”
黑衣人们鬼魅般向客栈摸去。
苏白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进去。他喜欢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萧绝啊萧绝,你把女儿护得像眼珠子一样,甚至不惜动用天下钱庄的力量为她铺路。
今晚过后,你那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府,就要少一位郡主了。
苏白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客栈大门。
大堂里静悄悄的。
那个掌柜的趴在柜台上,似乎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哈喇子,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痴迷的笑容,嘴里嘟囔着:“全是金子……金山……我的……”
那两个原本在喝酒的“庄稼汉”,此刻正抱在一起跳舞,手里拿着锄头当琵琶弹,一边弹还一边傻笑。
苏白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劲。
这气氛太诡异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二楼的楼梯口,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小小的红灯笼,光芒微弱,却足以照亮坐在楼梯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呦呦穿着一身整齐的小衣服,手里捧着半个西瓜,正拿勺子挖着吃。她晃荡着两条小短腿,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进来的苏白。
“叔叔,你也是来吃鸡的吗?”
呦呦歪着头,声音清脆甜糯,在这死寂的客栈里回荡。
苏白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她醒着?
而且看她的样子,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中了静言草的迹象?
“你没吃?”苏白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已经微微用力。
“吃了呀。”呦呦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但是那鸡肉太柴了,塞牙。所以我又吐出来啦。”
她把西瓜皮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站起身来。
“叔叔,你这陷阱做得太粗糙了。下次记得,静言草要磨成粉,先用酒泡三个时辰,去去土腥味,不然哪怕是傻子都能闻出来。”
呦呦像个老学究一样指点江山,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呢,既然你来了,那就别走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本漆黑的客栈四周,忽然亮起了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房梁上,桌子底下,甚至苏白的脚边。
密密麻麻的毒蛇、蜈蚣、蜘蛛,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整个大堂。
苏白看着这一幕,原本温润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个三岁的奶娃娃,演技比他还好。
“有意思。”
苏白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手腕一抖,折扇猛地展开,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而是一条狰狞的赤龙,龙眼处镶嵌着两颗血红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黑衣人杀气爆发,直冲二楼而去。
呦呦也不甘示弱,小手一挥。
“小的们,开饭啦!”
满地的毒虫蛇蚁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令人头皮发麻。
几名黑衣人下意识地挥刀乱砍,斩断了几条毒蛇,却激起了更多毒物的凶性,腥臭的毒液喷溅在刀刃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苏白站在虫潮中央,脚下三尺之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任凭那些蜈蚣蝎子如何张牙舞爪,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摇晃,扇面上的赤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安乐郡主好手段。”苏白抬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虫群,落在楼梯口那个晃着小腿的身影上,“只可惜,这些不入流的把戏,对付一般江湖莽夫尚可,想留住我,怕是有些异想天开。”
“叔叔,你话好多哦。反派死于话多,这话本子上都写烂了。”
苏白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孩子的嘴,比她的毒还要损。
“既然郡主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苏某只好得罪了。”
苏白折扇猛地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一股磅礴的内力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如同平地起惊雷。
轰!
他周围的一圈毒虫瞬间被震得粉碎,浆液四溅。靠得近的两名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连带着几张桌椅也被震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苏白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只白色的大鸟,直扑楼梯上的呦呦。
擒贼先擒王。
只要控制住这个小丫头,那些毒虫不攻自破。
“休想!”
一声低喝从呦呦身侧传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茸光动了。他猛地从阴影中窜出,手中那把骨刀直取苏白咽喉。
这一刀,快、狠、准,带着南疆蛮荒之地的野性与决绝。
苏白身在半空,去势不减,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螳臂当车。”
手中折扇随意一点。
叮!
骨刀与扇骨相撞,火星四溅。
茸光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涌来,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楼梯扶手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但他落地瞬间便是一个翻滚,再次弓起身子,死死护在呦呦身前,眼中凶光毕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哟,还是个硬骨头。”苏白飘然落在楼梯转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孩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这身好根骨,跟错了主子。”
楼下的黑衣人已经缓过神来,开始清理周围的毒虫,向楼梯口逼近。
局势瞬间逆转。
呦呦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茸光哥哥,让开。”
茸光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让开嘛,我要和叔叔说悄悄话。”呦呦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茸光咬了咬牙,侧身退开半步,但手中的骨刀依旧紧握,随时准备拼命。
苏白停在距离呦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他掌控一切,也足够他防备任何暗器。
“怎么?郡主想通了?”苏白摇着折扇,似笑非笑。
呦呦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慢吞吞地翻找着,嘴里嘟囔着:“我想通啦,打打杀杀多不好。叔叔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被虫子咬坏了脸,那就太可惜了。”
苏白挑眉,这丫头在耍什么花样?
“所以呢?”
“所以我决定送你个礼物,大家交个朋友嘛。”呦呦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举到苏白面前,“这是我爹爹藏的好酒,你要不要尝尝?”
苏白嗤笑一声。这种低级的下毒手段,也敢在他面前卖弄?
“不必了。郡主还是跟我走一趟吧,到了江南,苏某请你喝个够。”
说着,他伸出手,抓向呦呦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呦呦衣角的刹那。
呦呦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谁要请你喝酒!我是要请你吃针!”
啪!
呦呦手中的瓷瓶猛地炸裂。
并非被捏碎,而是被某种内劲震碎。
漫天瓷片飞舞中,一团黑色的烟雾瞬间爆开,将两人笼罩其中。
苏白瞳孔骤缩,屏息后退。
但这烟雾并非毒气,而是掩护。
烟雾中,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危险!
苏白凭借着本能,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腰身,将头偏过三寸。
嗤!
一根漆黑如墨的长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那血珠刚一离体,竟然在空中变成了黑色,散发出一股恶臭。
“啊——!”
苏白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踉跄后退。
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皮,那伤口处却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伤口直冲脑门,让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耳边响起了无数冤魂厉鬼的哭嚎声。
那是赤龙怨念!
呦呦之前炼化赤龙残魂时,特意将其中最凶戾的一缕怨气封印在这根“噬魂针”里。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苏白靠在墙上,半边脸迅速发黑,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呦呦站在楼梯上,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同样的黑针,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没什么呀,就是给你加点料。”呦呦歪着头,笑得像个小恶魔,“叔叔,你的脸怎么黑了?是不是没洗脸呀?”
苏白心中大骇。
这小丫头,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先是用西瓜皮示弱,再用瓷瓶转移注意力,最后这根针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是一个三岁孩子能干出来的事?
“杀了她!给我杀了她!”苏白歇斯底里地吼道。
楼下的黑衣人闻令,不再顾忌毒虫,发疯般向楼上冲来。
“我看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