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客栈二楼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暴力撞碎，一道魁梧的身影裹挟着碎木屑冲了进来。
寒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脑袋就已经搬了家，鲜血喷洒在墙壁上，触目惊心。
墨渊手持重剑，如同一尊杀神挡在楼梯口。
他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中衣，头发有些凌乱，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却让整个客栈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敢动我家郡主，找死！”
紧接着，客栈大门被人踹开。
十几名身穿便衣的王府侍卫鱼贯而入，手持连弩，对着大堂内的黑衣人就是一轮齐射。
咄咄咄！
弩箭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瞬间倒了一片，剩下的也是抱头鼠窜。
苏白捂着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沉到了谷底。
中计了！
墨渊根本没中迷药，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他现身！
“撤！”苏白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一颗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
砰！
浓烟滚滚。
苏白借着烟雾的掩护，撞破身后的墙壁，飞身跃入黑暗的雨夜中。
“想跑？”
“墨渊干爹，别追啦！”呦呦叫住了他。
墨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呦呦，一脸的不甘心：“郡主，这可是放虎归山啊！”
呦呦把手里的黑针收回袖子里，打了个哈欠，小脸上满是疲惫。
“穷寇莫追嘛。而且……”呦呦指了指窗外那漆黑的夜色，“他中了我的噬魂针，这几天够他受的。要是现在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咬人怎么办？我困了，要睡觉。”
墨渊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这小祖宗，心眼比藕还多。
“是，属下遵命。”墨渊抱拳一礼，转身对着手下吼道，“没听到郡主说困了吗？把这些垃圾清理干净，别扰了郡主清梦！”
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拖尸体的拖尸体，洗地的洗地，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茸光收起骨刀，走到呦呦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没事吧？”
“没事呀。”呦呦揉了揉眼睛，把一颗解毒丸塞进茸光嘴里，“刚才那个坏叔叔身上有毒气，你离得近，吃个糖豆预防一下。”
茸光嚼碎药丸，苦得皱起了脸，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你刚才……很厉害。”茸光别过头，小声说道。
“那是！”呦呦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我可是万毒谷的小毒仙！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拿针扎他屁股！”
……
十里外，一处破败的山神庙。
苏白跌跌撞撞地冲进庙里，扶着供桌大口喘息。
他脸上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脖子，半边身子麻木不堪，那股怨念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
“该死……该死！”
他苏白自负才智过人，运筹帷幄，没想到今日竟然在一个三岁奶娃娃手里栽了个大跟头！
不仅损兵折将，自己还受了伤。
“萧绝……顾呦呦……”
苏白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刀，放出黑色的毒血。
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水里自己那张毁容的脸，原本温润的气质荡然无存。
“这笔账，我记下了。”
苏白从怀里掏出一张传讯符，手指沾着脸上的毒血，在符纸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随着符纸燃烧殆尽，一道红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这一次，他要动用赤龙会真正的底牌。
……
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铜铃声。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瑞脑香气顺着风飘了进来。
“哎哟，这地儿怎么跟屠宰场似的，脏了爷的鞋。”
来人正是七皇子，萧澈。
萧澈嫌弃地用扇子掩住口鼻，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二楼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眼睛一亮，也不顾地上的污血，三两步跨进门，“小没良心的，才离京几天，就把你七叔忘了？”
呦呦撇了撇嘴：“七叔，你穿得像个红包。”
“嘿！这叫品味！懂不懂？”萧澈也不恼，收起折扇，指了指身后，“七叔可是正好路过，听说你在这儿遇上了麻烦，特意来看看。顺便……给你带了点补给。”
随着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鱼贯而入。
这哪里是补给，简直是搬家。
第一拨人抬进来的是四个红木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当季的新鲜瓜果，甚至还有用冰块镇着的荔枝。
第二拨人抬的是两架紫檀木的软榻，上面铺着厚厚的雪狐皮。
第三拨人更离谱，直接扛进来一个厨子。
那厨子胖乎乎的，背着一口大铁锅，一脸茫然地站在大堂中央。
“这荒郊野岭的，吃不好怎么行？”萧澈理直气壮，“这可是醉仙楼的头牌大厨，七叔花重金借来的。今晚咱们就吃全羊宴！”
墨渊看着这一幕，眼角直跳。他行军打仗多年，就没见过带着厨子和荔枝行军的。
呦呦从楼上跳下来，稳稳落在萧澈面前。她围着那些箱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筐红彤彤的樱桃面前，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甜吗？”萧澈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她。
“还行吧。”呦呦含糊不清地说道，“虽然比不上万毒谷的毒果子够味，但勉强能入口。”
萧澈伸手想捏捏她的小脸，却被茸光挡住了。
“七叔，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送吃的吧？”
萧澈收回手，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这是你爹托我带给你的。”萧澈把盒子递过去，“本来我是不想接这差事的，你也知道，你爹那个闷葫芦，求人办事都板着个脸。但他说了，你要是不收，就扣我天下钱庄一年的利钱。”
呦呦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小嘴紧紧抿成一条线，把头扭向一边：“我不要。你拿回去。”
“真不要？”萧澈作势要把盒子收回去，“那行，我回头就把它扔河里喂鱼。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听说是你爹熬了好几个通宵弄出来的，手都划了好几道口子……”
“拿来！”
呦呦猛地转过头，一把抢过盒子，动作快得像只抢食的小猫。
萧澈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口是心非的小丫头。”
……
夜深了。
客栈经过一番清洗，虽然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但总算能住人了。
呦呦早早地回了房间。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她盘腿坐在床上，那个紫檀木盒子就放在膝盖上。
九爷趴在枕头边，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看了一刻钟了，你要是再不打开，天都要亮了。”
“谁说我要看了？”呦呦嘴硬道，“我就是看看这木头值不值钱，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那你倒是卖啊。”九爷翻了个白眼。
呦呦瞪了它一眼，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扣开盒子上的铜锁。
“啪嗒”一声轻响，盖子弹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木雕，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呦呦拿起那个木雕。
这是一块沉香木，极其名贵的料子，此刻却被雕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是一个胖乎乎的虫子，圆滚滚的身子，脑袋上顶着两根触须，看起来像是个蚕宝宝，又像是条吃撑了的毛毛虫。
“噗。”九爷凑过来瞧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嘲笑，“这是什么？长了角的猪？”
“闭嘴！”呦呦凶巴巴地吼了一句。
这是小金。
虽然雕得很丑，但这胖乎乎的体态，还有那傲娇仰起的小脑袋，分明就是她的本命蛊小金。
她翻过木雕，在底座上看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呦”。
这个字刻得很深，似乎下刀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生怕刻得不够清楚。
呦呦的鼻头有些发酸。
她把木雕放在一旁，展开那张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是刻意写得工工整整，甚至有些像孩童初学写字时的稚嫩。
他是怕她认不全字。
“呦呦：
在外吃饭，要先让小蛇蛇试毒，不可贪嘴。
天冷，风大，记得加衣。
爹爹近日闲来无事，随手雕了个玩意儿，也不知是什么，看着像你养的那只虫子。若是不喜欢，便扔了吧。
京中一切安好。
勿念。
父字。”
“谁要你雕这丑东西……”呦呦嘟囔着，声音却带了哭腔。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和爹爹身上那股好闻的冷冽气息。
眼泪不争气地大颗大颗往下掉，打湿了那只丑丑的木雕虫子。
“坏爹爹……臭爹爹……”
呦呦一边骂，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她想万毒谷了，想婆婆了，也……想那个总是板着脸吓唬人，却会在她睡着后偷偷给她盖被子的坏爹爹了。
门外。
茸光举着一只手，正准备敲门。他刚才听到里面有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
“别进去。”
茸光低头，看到九爷正用那双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她在哭。”茸光皱眉，握着骨刀的手紧了紧，“是不是有人欺负她？”
“没人欺负她。”九爷摇了摇尾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那是小孩子的眼泪，流出来就好了。这时候进去，她会觉得丢人，回头肯定拿针扎你。”
茸光愣了愣。
“中原人，真麻烦。”
茸光嘟囔了一句，却并没有离开，而是抱着骨刀，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