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萧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密报。
“苏白重伤,毁容,败走。”
短短八个字,看得萧绝指尖微颤。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面对成群的毒虫杀手时,该是何等的凶险。
虽然密报上说,郡主毫发无伤,甚至还戏耍了苏白一番。但他这颗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熬一样,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王爷。”
暗卫首领影一跪在地上,声音低沉,“七殿下的消息也传回来了。东西已经送到,郡主……收下了。”
萧绝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说了什么?”
“郡主说……”影一顿了顿,硬着头皮复述,“说那是丑东西,还要拿去卖钱。”
萧绝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卖钱?这丫头,倒是随了老七那个财迷性子。”
“王爷,苏白既然动用了赤龙会的力量,恐怕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影一担忧道,“要不要增派人手?”
萧绝收起那丝笑意,眼神瞬间变得森寒如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隐约可见皇宫方向那巍峨的轮廓。
“不必了。”
“传令下去,三天内,本王要看到,兵部的所有钉子被拔除。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死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大燕地图,目光死死锁定在西南边陲的那一点上。
“京城的事情稳妥了,本王要亲自去南疆。”
……
第二日清晨。
呦呦顶着两个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推开房门。
门口,茸光抱着刀睡得正香,听到动静猛地惊醒,差点一刀劈过去。看清是呦呦后,他才松了口气,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
“早。”呦呦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
“早。”茸光抓了抓头发,“那个……早饭有肉包子,你要吃吗?”
“吃!我要吃三个!”
呦呦大声喊道,仿佛昨晚那个哭鼻子的根本不是她。
入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架子上的烤羊腿滋滋冒油,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
呦呦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正埋头苦吃。茸光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手里的树枝。
他没怎么吃东西。
那只羊腿若是搁在平时,早就在他和呦呦的抢夺下只剩骨头了,可今天,他看着那油汪汪的肉,竟泛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恶心感。
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团湿棉花堵在嗓子眼。
“喂。”
“你怎么不吃?想成仙啊?”呦呦咽下嘴里的肉,拿手背抹了抹嘴,“还是说,你想趁我睡着了吃独食?”
“我不饿。”茸光把羊排放在一边,声音有些发哑。
“不饿?”呦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伸手就要摸他的额头,“你该不会是被那苏白吓傻了吧?咱们万毒谷的人,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茸光偏头躲过她的手,眉头皱得死紧:“别烦我,我就是困了。”
说完,他把那根削尖的树枝往地上一插,裹紧身上的兽皮衣,背对着火堆躺了下去。
呦呦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会儿。
这野小子,吃错药了?
她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狗咬吕洞宾”,转身跑回,继续啃羊腿。
夜深人静,营地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负责守夜的侍卫抱着刀靠在树干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呦呦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身边有什么动静。她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不远处的茸光正蜷缩成一团,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牙关紧咬,喉咙里溢出极力压抑的呻吟。
“茸光?”呦呦推了推他。
“你……干什么?”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
“你发病啦?”呦呦把狐皮毯子往他身上一盖,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严肃,“是不是之前的内伤没好?”
在客栈那一战,茸光硬接了苏白一招,虽然吃了药,但毕竟底子薄。
“没事……老毛病。”茸光咬着牙,试图坐起来,但身子一软又倒了回去,“睡一觉……就好。”
呦呦脸色一变。
她迅速把手伸进布包。
平日里懒得动弹的小金,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天敌,在布包里焦躁地撞来撞去,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怎么了?”九爷不知何时出现在呦呦肩膀上,金色的竖瞳在黑夜里泛着幽光。
“小金在害怕。”呦呦盯着茸光,“他身上有东西。”
茸光此时已经疼得神志不清,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呦呦一把扯开茸光的衣领。
火光映照下,只见茸光原本黝黑的脖颈后方,赫然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那红线并非静止,而是在皮肉之下缓缓蠕动,像是一条血管,正一点点向着他的后心蔓延。
红线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这是什么鬼东西?”呦呦倒吸一口凉气。她在万毒谷玩了这么多的虫子,从未见过这样的蛊。
九爷凑近看了一眼,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连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麻烦大了。”九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的忌惮,“是牵丝蛊。”
“牵丝蛊?”
“前朝苏家的秘术,专门用来控制死士的。”九爷解释道,“这玩意儿入体无声无息,平时潜伏在血肉里,一旦发作,就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宿主的心脉。最恶毒的是,只要母蛊还在施术者手里,这只子蛊就是个活生生的路标。”
呦呦脑子里嗡的一声。
路标。
苏白根本没想过要放过他们。
他在客栈那一战中,看似被逼退,实则是在茸光身上留了一手。只要茸光还活着,他们这一行人的位置,在苏白眼里就是透明的。
“他想把茸光变成傀儡?”呦呦的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不只是傀儡。”九爷冷笑一声,“牵丝蛊一旦钻进心脏,宿主就会被彻底吸干,变成一具只听命于母蛊的干尸。看这红线的速度,最多再有三天,这小子就没救了。”
三天。
呦呦看着痛苦挣扎的茸光,眼眶一下子红了。
“能解吗?”呦呦问。
“难。”九爷摇摇头,“这种蛊极其霸道,若是强行取蛊,子蛊会在离体瞬间释放剧毒,宿主必死无疑。唯一的办法,是杀了母蛊,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下蛊之人,逼他交出引蛊的秘药。”
找苏白?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人正是墨渊。
呦呦吸了吸鼻子,指着茸光脖子上的红线:“干爹,苏白那个坏蛋在茸光哥哥身上种了虫子,要把他变成干尸。”
借着火光,墨渊看清了那条蠕动的红线。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身为镇国将军,他对这种前朝秘术并不陌生。当年剿灭苏家余孽时,他就见过这种手段。那些中了牵丝蛊的死士,哪怕被砍断了手脚,依然能像野兽一样扑上来撕咬,直到血液流干。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立刻拔营。”墨渊站起身,语气冷硬如铁,“我们被盯上了。”
带着一个随时会暴露行踪,甚至可能发狂伤人的病号,对整个队伍来说,是巨大的隐患。按照行军打仗的规矩,这种时候,最理智的做法是……。
“带上,一起走。”呦呦毫不犹豫。
队伍在黑夜中迅速集结,原本沉寂的营地瞬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马车里。
茸光被放在软垫上,墨渊盘腿坐在一旁,双掌抵在他的后背,雄浑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试图压制那条红线的蔓延。
呦呦跪在一边,手里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地封住茸光周身的大穴。
“干爹,有用吗?”呦呦紧张地问。
“只能暂时压制。”墨渊收回手,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这蛊虫吞噬内力,输进去的内力,有一半都被它吃了。”
茸光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但那条红线依旧顽固地停留在后颈处,像个定时炸弹。
“得想办法把他引出来。”九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苏白既然留着这个路标,就是想找机会把我们一网打尽。既然如此……”
“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呦呦接过了话茬,大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他想钓鱼,我就把他的鱼钩拽下来,顺便把他也拖下水淹死!”
墨渊看着呦呦,笑了。
“这脾气,随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