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队伍行至一处峡谷入口。
这里地形险要,两边是陡峭的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停。”
墨渊一声令下,马车稳稳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阴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茸光。
那条红线,经过一夜的压制,虽然没有继续蔓延,但颜色却变得更加鲜艳,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看来他就在附近。”
牵丝蛊的特性,母蛊离得越近,子蛊的反应就越剧烈。
“干爹,我去。”呦呦背起她的小布包,把骨笛挂在脖子上。
“不准。”墨渊想都没想就拒绝,“外面危险。”
“我不去,谁来引动子蛊?”呦呦仰着头,倔强地看着他,“只有我和小金能控制蛊虫的躁动,让他误以为茸光快不行了。只有这样,那个坏蛋才会现身。”
墨渊沉默了。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苏白生性多疑,如果不是看到猎物垂死挣扎,绝不会轻易露面。
但,让三岁的郡主去当诱饵,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在毒谷的时候,婆婆说过,怕死的人死得最快。”呦呦认真地说道,“我是摄政王的女儿,是万毒谷的小毒仙,我才不会给爹爹丢脸。”
墨渊看着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中满是敬佩。
“好。”“干爹会跟着你。记住,若是情况不对,立刻跑,不用管其他人。”
“知道啦!”
呦呦松开手,转身跳下马车。
她站在空旷的峡谷口,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粉末,迎风撒了出去。
那粉末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迅速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紧接着,她拿起骨笛,放在唇边。
呜——呜——
低沉而诡异的笛声在峡谷中回荡。
随着笛声响起,马车里的茸光突然一声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他脖子上的红线像是活了一样,疯狂地扭动,似乎要破皮而出。
而在峡谷两侧的密林深处,无数双眼睛猛地睁开。
“来了。”
墨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峡谷上方的一处阴影,那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正在迅速逼近。
那是苏白的味道。
带着腐烂、怨毒,以及死亡的腥臭。
风,突然停了。
整个峡谷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树梢上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半截银面具,此刻正捂着胸口满地打滚。在他的胸口处,赫然趴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正将锋利的口器刺入他的心脏。
“哎呀,刺偏了。”
呦呦放下骨笛,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本来想射嘴的,怎么跑到胸口去了?看来这准头还得练。”
她转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峡谷喊道:
“苏白叔叔,别藏啦!你的手下都快被我的宝宝们吃光了,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只蜘蛛塞进他嘴里哦!”
“呵呵呵呵……”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重重回音,让人分不清方向。
“安乐郡主,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话音落下,峡谷两侧的绝壁上,无数块巨石轰然滚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下方的车队砸了下来。
峡谷内一片狼藉,碎石堆成了小山。虽然墨渊反应极快,护住了马车,但巨大的冲击力震荡下,本就靠内力勉强压制蛊虫的茸光,彻底撑不住了。
马车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茸光蜷缩在软塌一角,原本黝黑的皮肤此刻透着一种死灰般的惨白。那条位于后颈的红线,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像发了疯一样,突突直跳,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男孩痛苦的闷哼。
红线已经爬过了后颈,距离后心只剩不到一指的距离。
“吃下去!快吃下去!”
呦呦跪在旁边,小手哆哆嗦嗦地从布包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平日里她视若珍宝的毒丹、补药,此刻像不要钱的糖豆一样,一股脑地往茸光嘴里塞。
“这是婆婆给的‘续命丹’,这是我自己炼的‘百草丸’……你怎么不咽啊!”
呦呦急得眼圈通红,用力拍打着茸光的后背。
药丸混合着血水,从茸光嘴角溢出。他牙关紧咬,已经失去了吞咽的意识。
“没用的。”
九爷蹲在一旁,金色的竖瞳里罕见地没有了戏谑。它伸出爪子,按住了呦呦还要继续掏药的手。
“牵丝蛊一旦发作,就会封锁宿主的五感和经脉。现在的他,就是个漏风的筛子,你喂再多的灵丹妙药,也进不去他的肚子。”
呦呦动作一僵,手里的药瓶“咕噜噜”滚落在地。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九爷:“那怎么办?你就看着他死吗?他可是为了帮我们才……”
“我有说过没办法吗?”九爷甩了甩尾巴,打断了小团子的发飙,“只不过,这法子有点难。”
“说!快说啊!”
“牵丝蛊属极阴之物,喜食人血,畏惧至阳。”九爷跳上窗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被瘴气笼罩的深山,“想要杀它,寻常的火不行,得用‘龙火’。”
“龙火?”呦呦眨了眨眼。
“世间无真龙,但有龙气。”九爷解释道,“在南疆深处,有一处极阴之地,却生长着一种极阳之花,名为‘龙涎花’。传说那是上古真龙陨落时,龙血滴入泥土长出来的。此花的花蜜,便是龙涎,至阳至纯,只需一滴,就能把这阴毒的虫子烧成灰烬。”
呦呦眼睛一亮,抓起布包就要往外冲:“我去摘!”
“慢着!”
“不能去。”墨渊的声音硬邦邦的,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
“为什么?”呦呦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干爹,救人如救火!”
墨渊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茸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他指着西南方向:“九爷说的那个地方,叫‘万兽谷’。”
“万兽谷?”呦呦歪了歪头,“里面有很多野兽吗?那正好,我可以找它们聊天呀。”
“那里的东西,聊不了天。”墨渊蹲下身,视线与呦呦平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那里是大燕与南疆的交界禁地,连两国的军队都会绕道走。谷内瘴气弥漫,寻常人吸入一口便会化为血水。更可怕的是那里的活物。”
他顿了顿,“那里的野兽,不受任何兽语控制。它们狂暴、嗜血,是为了杀戮而生的怪物。而守护龙涎花的,是一头活了近千年的‘霸王鳄’。”
“霸王鳄?”
“三十年前,大燕曾有一支百人精锐误入谷中。”墨渊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后只有一个斥候活着爬了出来,后来疯了。据他说,那头鳄鱼张开嘴,像一座移动的山,一口就能吞掉半个营帐。”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茸光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像倒计时的沙漏。
呦呦低下头,看着茸光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就在昨天,这个臭屁的小子还抢她的肉干,还嘲笑她腿短。
“怎么办呢?”呦呦突然问。
“苏白的死士虽然退了,但还在暗处窥视。我必须坐镇中军,若是离开,军心必乱。”墨渊实话实说。
这也是苏白的阳谋。
用一个身中剧毒的孩子,拖住主力的脚步。救,就要分兵涉险;不救,就会在呦呦心里留下一根刺。
呦呦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小裙子,又把挂在脖子上的骨笛摆正。
“我去。”
两个字,清脆响亮,掷地有声。
墨渊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呵斥,却被呦呦那双大眼睛里的光芒堵了回去。
“干爹,我是万毒谷长大的。”呦呦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那些瘴气毒不死我。至于那条大鳄鱼……”
她摸了摸布包里躁动不安的小金,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笑,那神情,像极了萧绝算计人时的模样。
“它要是敢张嘴,我就拔了它的牙,给爹爹做梳子!”
墨渊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团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知道拦不住。
这孩子的脾气,跟王爷简直是如出一辙。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况且,除了她这个百毒不侵的体质,其他人进了那毒瘴地,确实是送死。
“唉…。”
墨渊深叹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把乌沉沉的匕首,郑重地塞进呦呦手里。
“这是王爷当年随身的‘破军’,削铁如泥。还有这个——”他掏出一枚特制的信号弹,“若是遇到不可敌的危险,拉开它。”
呦呦握着比她手还大的匕首,重重地点了点头。
“九爷,走了!”
呦呦把匕首插进靴子里,一把捞起还在舔毛的狐狸,头也不回地跳下了马车。
……
万兽谷入口。
这里没有风。
明明是正午,阳光却穿不透那层厚厚的、呈现出诡异绿色的浓雾。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的、沉闷如雷的低吼。
呦呦站在谷口,小小的身影在那些参天古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这就是万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