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衣把一瓶解毒丹塞进药不然的怀里,抬手又给后排护卫分药,语速快得像在救火。
“驱瘴丹一粒,半个时辰补一次。避虫膏抹在手腕和后颈,谁要是嫌味道冲,就给我原地憋死,别来麻烦我抢救。”
墨渊骑在马上,脸色比平时黑了一个度:“柳神医,这一路我已经吃了六回丹了。”
柳白衣头也不抬:“恭喜将军,再吃六回你就能在瘴气里散步。”
连夜压缩行程后,第七日傍晚,一行人终于踏进十万大山边缘。山风湿冷,林子里全是薄雾,地上爬的、枝上挂的、石缝里缩的,随便扫一眼都是带毒的。
萧绝勒马停在前方,声音不高:“全队收拢,按柳白衣说的走。”
“是!”
话音刚落,最先冲出去的却不是护卫,而是一个小团子。
呦呦背着小布包,抱着骨笛,一头扎进林子。她一边跑一边跟树梢上的鸟叽里咕噜说话,转眼又蹲下和石头边的毒蜥蜴打了个招呼。
柳白衣刚要追,下一瞬就看见呦呦从竹丛里拽起一条通体翠绿的竹叶青,甩了甩,十分的满意。
“哇,这个软软的,借我当鞭子玩一下!”
柳白衣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小祖宗!那是竹叶青!剧毒!”
呦呦回头,奶声奶气地纠正他:“我知道呀,它叫阿青,它答应借尾巴给我了。”
竹叶青还真乖乖缠在她手腕上,吐着信子,半点凶相都没有。
柳白衣捂住心口,闭眼吸了口气:“……药不然,给我一粒静心丸。”
药不然面无表情递药:“柳兄,你这一趟心脏会进步很大。”
九爷蹲在萧绝马鞍旁,甩了甩尾巴,语气嫌弃:“凡人就是麻烦。小主人回到自己的地盘,你们别拖后腿。”
萧绝看着在林子里撒欢的女儿,眉眼却松了几分:“随她。盯好周围。”
一炷香后,林雾忽然散开,前方豁然断开一线天堑。
万丈深渊横在众人面前,雾气翻涌,深不见底。
深渊两岸之间,确实有“桥”——只是这桥不是木桥也不是石桥,而是无数毒蛇盘缠交错,层层叠叠,活生生织出来的一条蛇桥。
蛇身还在动,蛇头时不时抬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药不然当场后退半步:“我是不是眼花了?”
柳白衣的脸色发白,声音还硬撑着镇定:“不是。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一样。”
墨渊握着缰绳,手背青筋都起来了:“王爷,这桥……稳吗?”
夜无痕站在最前面,难得沉默了两息,才吐出一句:“能过。”
能过,和想过,那可是两回事呀。
就在大家僵在桥头时,呦呦已经跑到最前面,她举起骨笛吹了几声,笛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下一瞬,蛇桥上的毒蛇像听见军令一样,齐刷刷向两侧退开,中间让出一条半丈宽的路。两边蛇头整齐抬起,竟像列队迎宾,连吐信子的节奏都一致了。
呦呦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最近那条大蛇:“乖哦,站好,不许咬人,咬了就没糖吃。”
那条大蛇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呦呦迈着小短腿,大摇大摆踩上蛇桥。九爷优雅地跟在她身后,尾巴一摆,走得比谁都稳。萧绝随后而上,步子不快不慢,神情自若。
后面的人就没这么体面了。
药不然闭上眼:“我已经死了,你们抬我过去吧。”
柳白衣咬牙:“你先别死,到了对岸再死。”
墨渊努力睁眼走了三步,看到脚边蛇身一动,立刻把眼一闭:“来人,架着本将军!快!”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把他架住,硬生生拖了过去。药不然紧随其后,也是一副“魂已离体”的状态。柳白衣全程抓着药箱,脸白得跟药瓶一个色!
等最后一名护卫踏上对岸,墨渊才扶着树干缓缓睁眼,长出一口气。
——
过了蛇桥,真正的万毒谷才露出全貌。
谷内比外面明亮许多,雾气被山风拦在高处,地面上铺着层层药田,奇花异草连成片。树上挂着拳头大的蛛茧,溪边蹲着脸盆大的彩壳蟾蜍,半空还有会发蓝光的小虫子飞来飞去。
谷民早已列队在道旁,见呦呦出现,先是一静,随即齐齐行礼:“恭迎小谷主!”
人群里还有不少孩子,探着脑袋偷偷看她,眼睛都亮晶晶的。
呦呦被看得高兴,举起小手挥了挥:“你们好呀!我带了糖!”
萧绝走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四周。万毒谷看似欢腾,暗处的守卫却不少,树梢、崖壁、药田边都有布防,进退路线清晰有序,显然早有准备。
谷口广场上,数位长老已等候多时。为首的老人白发垂肩,拄着蛇纹木杖,见到呦呦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竟直接跪了下去。
“老朽万毒谷大长老,恭迎小谷主回谷!”
其余长老和谷民同时跪地,声浪一重接一重。
呦呦愣了愣,赶紧跑过去扶人:“老爷爷快起来,怎么不见婆婆呀,她还好吗?。”
大长老毕恭毕敬的回话,“老谷主自打上次被圣月教暗算,身体折损大,此时她老人家正在闭关修炼,不宜打扰。”
萧绝站在一旁,微微颔首:“即使如此,先办正事。”
大长老抹了把眼角,连声应是,随后转身面向全谷,高声宣布:
“今日小谷主归谷,按祖制,百虫朝拜!”
话音落地,四角鼓声齐鸣。
下一刻,广场四周的石缝、木箱、虫窟同时打开,黑压压的虫潮从四面八方涌来。蝎子、蜈蚣、毒蛛、毒蛇、飞蛾……铺满地面,甚至爬上石阶,数量多得让人眼皮直跳。
药不然第一个往后退:“柳兄,我突然想回京了。”
柳白衣也绷紧了:“别动,乱踩会炸窝。”
墨渊已经“唰”地拔刀:“护王爷!护郡主!”
刀刚出鞘,萧绝抬手压下,声音冷静:“收刀。”
虫潮中央,呦呦一点都不怕,反而咯咯直笑。
她站到广场中央,吹起骨笛。笛声一起,原本躁动的虫潮,瞬间安静。蝎群先停,蜈蚣后退,毒蛛整齐散开,蛇群抬头,动作越来越一致。
在所有人注视下,虫潮开始变阵。
先排成一道月牙,再排成一朵花,接着又变成万毒谷祖纹。最后,所有毒虫齐齐伏低,朝呦呦所在方向连叩三次,整齐得像训练过无数遍。
全场先是死静,随后爆出震天欢呼。
“圣女显灵!”
谷民激动得纷纷下跪,大长老更是老泪纵横,握着木杖的手都在抖:“百年了……我万毒谷,终于等到了真正的传人!”
仪式结束,虫潮自行退去。大长老亲自引路,一行人走向议事大厅。
刚走到半路,呦呦就被一群谷里的孩子围住了。
“小谷主,你真的会让蛇排队吗?”
“你的小鳄鱼能咬石头吗?”
“这个金虫子会飞吗?”
呦呦被问得乐呵呵,干脆蹲下来开包发糖:“排队排队,一个人一颗,不可以抢。这个是桂花糖,这个是蜜枣糖,可好吃啦!”
小灰灰被几个孩子围着摸脑袋,先是凶巴巴张嘴呲牙,听呦呦一句“不许吓人”,立刻老老实实趴平。小金则趴在呦呦肩头,一副“别碰我我很贵”的表情,偏偏又被孩子们夸得抖须须。
议事大厅内,石桌上已经铺开了后山地形图。
大长老收起方才的激动,神色郑重了许多:“王爷,您所问的圣女遗迹,确实在我谷后山深处,名为‘落月渊’。入口在渊底石门,平日隐于山体,只在月升至中天,才能显形一刻。”
萧绝问:“封印强度如何?”
“很强。”大长老沉声道,“三月前我们试过破封,六位长老合力,仅仅撼动外层光障,而且被震伤经脉。之后再无人敢强闯。”
柳白衣皱眉:“什么封印会反噬到经脉?”
二长老接过话:“月纹古阵。我们查了谷中旧典,唯一能开阵的,只有‘月神泪’。”
萧绝眸色一沉:“月神泪在何处?”
大长老摇头:“确切下落无人知晓。祖训只留一句——‘月神泪现,月门自开。圣女血脉可感其引。’小谷主既已回谷,或许能在祭台上引出线索。”
夜无痕一直没出声,此时忽然问到:“最近谁在盯这道门?”
大长老脸色微冷:“不止一拨人。近来南疆出现一股新势力,自称‘拜月教’,活动极其隐秘。他们在各寨收人、传教、购药,几次试探后山禁地,似乎也在找圣女遗迹。”
墨渊问:“战力如何?”
“高手不少,行事狠辣。”三长老道,“最麻烦的是,他们似乎知道许多我们都不清楚的旧事。上个月他们曾放话,说‘血月之夜,月门必开’。可这句话,我谷中多数人闻所未闻。”
萧绝手指轻敲桌面:“他们可有标记?”
“银月纹为主。”大长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们在一处弃营里,还见过青铜花印。”
这句话落下,厅内几人神色都变了。
墨渊和夜无痕对视一眼,没说话。柳白衣也收起了玩笑神情。青铜花印,和他们路上审出的线索,不谋而合了。
萧绝看着地图,声线平稳:“也就是说,拜月教可能不止一层身份。”
大长老缓缓点头:“老朽也是这个判断。王爷,南疆这盘局,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深。”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笑声,呦呦正在院子里和孩子们追着小灰灰疯跑,边跑边喊:“谁抓到小灰灰尾巴,奖励两颗糖!”
小灰灰嗷嗷乱窜,身后跟着一串小短腿,场面热闹得不行。
萧绝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片刻,随后慢慢收回。
他知道,进了万毒谷,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