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衣把药碗往前一递,脸还是冷的,动作却极稳。
阿木跪在地上没动,像没听见。他盯着呦呦,喉咙发哑:“我说的是真的。”
呦呦蹲下来,用小手戳了戳他膝盖:“地上凉,你先起来。呦呦不可以收儿子,呦呦还小。”
药不然差点呛着,扭头去笑。
萧绝看了阿木两息,淡声道:“先养伤。大长老,安排客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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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安排得不差,热水、药、干净的被褥。阿木被送进去后,只呆了半盏茶的功夫,就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他绕过回廊,停在呦呦门前,背靠门框坐下。
墨渊巡逻回来,见他还在,皱眉:“你伤口刚压住,回去躺着。”
阿木摇头:“我守着她。”
柳白衣掀帘出来,听见这句,太阳穴直跳:“你要报恩,可以,不能把自己作死。夜里起风,你再烧起来,我还得救你第二回。”
阿木还是那句话:“我守着她。”
九爷趴在窗台上,尾巴一晃,懒洋洋道:“别劝了,狼崽认主就是这样。你给他十张床,他也只想睡门口。”
萧绝从廊下经过,目光扫过阿木,没说重话,只留了一句:“门外加暗卫,看着他,别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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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呦呦刚睡醒,顶着一头乱毛去开门。
只见阿木,裹着薄薄兽皮,蜷在门边,半边肩还露在冷风里,手却下意识挡在门前。
呦呦眨了眨眼,转身跑回屋,抱了自己的小毯子出来,踮着脚给他盖上。
毯子刚落下,阿木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去抓刀,抓了个空,整个人一下绷紧。等看清眼前是呦呦,他立刻松手,慌乱地往后退,想跪又不敢太用力,膝盖落地时闷哼了一声。
“对、对不起,我睡着了……”
呦呦蹲下来,认真看他,“你昨天才从笼子里出来,身体还虚弱。以后可以守,但不可以把自己冻坏呀。”
阿木嘴唇抿了抿,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感激。
呦呦摸摸他的额头,觉得不烫了,点点头:“你饿不饿?呦呦有点心。”
这句比什么都管用。阿木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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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小桌上摆满了吃的,桂花糕、枣泥酥、咸肉饼,还有药不然顺手塞来的肉干。
阿木起初还强撑着慢慢吃,吃到第二块,速度就藏不住了。
“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阿木耳尖有点红,低声说:“我习惯了……慢了会被抢。”
呦呦歪头:“谁抢你呀?”
阿木沉默片刻。
“我从小在南疆林子里长大。捡到我的是个老猎人,我叫他阿爷。阿爷腿不好,跑不快,靠打些小兽换盐换米。后来他病了,咳了很久,临走前把一块骨头给我,说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叫我不管怎样都不能丢。”
他声音很哑,话却说得很清楚。
“我一直贴身带着。前些天,我去山集换药,遇到一群拜月教的人。他们看到那块骨头,说是‘圣物’,要我交出来。”
呦呦小眉头立刻皱起来:“你的东西,他们凭什么抢?”
阿木眼神一暗:“我不肯。他们先骗,说给我金子;我不答应,就打我。我跑进林子,他们追了半天,最后用网把我罩住。醒来就在铁笼里了,手脚都被锁着。”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指尖还有点发抖。
“他们每天都来问骨头在哪。我不说,就灌药、打针……后来把蛊种进我身体里,说我再不交,三天后就烂心而死。”
呦呦听得小脸都绷紧了,抱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他们好坏。”
阿木点头,过了会儿,又补一句:“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死在笼子里。”
屋里安静下来,连小灰灰都不啃桌角了,抬着小脑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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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忽然想起重点,往前凑了凑:“那块骨头现在还在吗?给呦呦看看。”
阿木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探进衣襟,从最里层摸出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骨头。
这块小骨头在阿木手里,逐渐变成了巴掌那般大。
骨色偏灰白,边缘温润,正中有三道天然弧纹,外圈刻着细密古纹,像风化过的星图,又像某种古老兽印。
九爷原本在窗边舔爪子,抬眼看见那块骨,整只狐都定住了。下一刻,它直接跳上桌子,尾巴毛“唰”地炸开。
“给我闻闻。”
阿木下意识把骨头往回收,呦呦赶紧拍他:“不怕,九爷不会抢你的。”
九爷凑近嗅了嗅,瞳孔一缩,随即说道:“这是上古神兽‘犼’的指骨。犼是万兽之王,拿着这块骨头的人,不但能号令百兽,还能听懂动物心里在想什么。”
药不然倒吸一口气:“……这也太离谱了。”
九爷这回没反驳,神色少见地正经:“不离谱。你们没发现吗?这小子在林子里活到现在,靠的不只是命硬。是这块骨在一点点改变他的体质,让他能感兽意、通兽声。换句话说——他是天生的兽语者,只是自己还不太会用。”
呦呦听完,盯着阿木看了又看,像第一次认识他。
“原来你这么厉害呀。”
阿木被她看得有点无措,低声道:“我不厉害。我只想在林子里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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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刚落,阿木忽然把那块犼骨捧起来,郑重其事塞到呦呦手里。
“你救了我,这个给你。”
他抬头看她,眼神一点没躲。
“以后,我保护你。”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下。
柳白衣挑眉:“这就把祖传宝贝送人了?”
呦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头,又看了看他。
“不要。”
她声音软,语气却很认真。
“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呦呦不要。你要是真想保护呦呦,就当呦呦的跟班,听呦呦的话!”
阿木怔了一下。
“好。我当你跟班。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九爷甩了甩尾巴,低哼一声:“行,收编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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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看看阿木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吃过午饭,呦呦就拽着他往后山跑。
萧绝看了眼她身后那道瘦肉的身影,起身跟上。墨渊、柳白衣、夜无痕一行人紧随其后。
后山林深,草木茂密,平常谷民采药都要结伴。
呦呦找了块空地,叉腰发号施令:“阿木,开始!”
阿木站在原地,闭上眼,肩背慢慢放松。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片刻后,他开口。
“左边松树第三层枝桠,有两只山雀,一只翅膀受过伤。”
“右前方石缝里有三条红背蜥,最小那条刚蜕皮。”
“你们脚后十步的草里趴着一只花腹蛇,没恶意,别踩它尾巴。”
墨渊立刻回头,按他说的位置查验,真有蛇,顿时眼角一抽:“还真是。”
阿木没停,侧耳又听了听,往更远处指去:“溪边大石后有四只猕猴,里面有一只是母猴,抱着崽。崖上有只黑鹰,盯着我们,但不会下来。”
夜无痕身形一晃,掠上崖边,片刻后落回,言简意赅:“对。”
药不然捂着胸口感叹:“我学了半辈子望闻问切,头一回见识能听成这样。”
呦呦兴奋得直蹦:“你会说它们的话吗?”
阿木点头,先学了声山雀短鸣。音一落,不远处真有两只山雀飞下来,落在低枝上歪头看他。
他又换了个节奏,像猴群警戒声。山那头传来几声回应,没过多久,一只小猕猴从树上探头,犹豫两下,竟扔了颗野果下来。
呦呦一把接住,笑得眼睛都弯了:“它给呦呦送礼物!”
阿木看着她笑,神情也跟着松下来,平日那股狠劲淡了许多。
这一轮试完,连柳白衣都服了:“除了呦呦,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兽语用到这份上。”
墨渊也点头:“这天赋,跟郡主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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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一直没打断,此时看向阿木。
“跟在呦呦身边,可以。”
阿木立刻站直。
萧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第一,听她的话。第二,守规矩。第三,若有异心,本王亲手宰了你。”
阿木单膝跪地:“阿木明白。誓死护小主人。”
呦呦小手一挥,“好啦!从今天起,你就是呦呦的第二个跟班!”
九爷在旁边补刀:“恭喜,职位听着不高,实际日夜无休。”
阿木居然认真回了一句:“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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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融入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第二天清晨,呦呦要去药田抓“会装死的黑壳虫”,阿木先一步听见草丛里的动静,把藏着的蜈蚣都赶开,留了条最安全的小路。
中午去溪边,呦呦想捞发光的小鱼,阿木蹲在石头上听了会儿蛙鸣,抬手一指:“上游有暗流,别下去,往右边浅滩。”
傍晚回程,呦呦被一群蓝尾蝶围住,正开心数着翅膀,林子深处突然传来兽类躁动。阿木脸色一变,立刻把她挡到身后,低低吹了个短哨,周围鸟群瞬间散开,替他们探路示警。
他不爱说话,但凡和呦呦有关,反应永远最快。
抓虫子他在前,探路他在前,连呦呦午睡,他都习惯坐在门边守着。
谷里孩子起初还怕他,后来发现他只是脸凶,给呦呦当“影子”时特别好说话,慢慢也敢围上来喊他“阿木哥”。
呦呦更是逢人就介绍:“这是阿木,呦呦在南疆收的第二个小弟,不是儿子哦!”
药不然听一次笑一次:“小谷主这辈分卡得真严。”
暮色落下,回廊灯火亮起。呦呦抱着小灰灰往前跑,身后跟着九爷和小金,再后面,是背着小药篓、步子很稳的阿木。
从铁笼里的“奴隶”,到呦呦身边的“跟班”,他只走了一天。
但他看向呦呦背影的目光,已经像把余生都押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