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跟了呦呦三天，已经把“跟班”干成了“门神”。
月圆这晚，他刚把呦呦的小药篓、小布包和骨笛一样样摆到门口，后山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咚——”
“咚——”
钟声一响，整个万毒谷都安静了。
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祭坛一寸寸露出真容，边缘刻满了符纹，正中央一轮残月印泛着幽蓝的冷光。
月光从天上落下来，正好罩住整座祭台，远远看去，像是整片后山都被这轮月给摁住了。
祭坛入口处，立着一块三人高的巨大石碑。
碑上古字森然，带着一股生冷的气息。
大长老盯着那几行字，缓缓念出声来：“万蛊认主，迷心幻境，血脉献祭。三关通过，方可入内。”
这话一落，四周藏着的人再按耐不住了。
山石后、古树上、崖边阴影里，陆陆续续跳出好几拨人。
有江湖散修，也有南疆各寨的杂势力，还有一些蒙面的北境蛮族人。
一个个盯着祭台，眼神发亮，谁都没打算白来一趟。
万毒谷众人立刻围拢过来，站在祭坛前方。
墨渊横刀在前，冷声道：“再往前一步，试试。”
几个最先冒头的散修脚步一顿，脸色难看，却也不敢硬顶。
偏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月白衣袍的人缓步而来，气势比前面那些乌合之众像样得多。
为首的是个女人，身形高挑，脸上戴着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
她目光落在呦呦脸上，打量了片刻，随即冷笑出声。
“小丫头，这三关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心把小命丢在里面。”
呦呦正趴在萧绝肩上，听完立刻冲她做了个鬼脸。
“丑八怪，你才丢命！”她奶声奶气地回怼，“呦呦有祖奶奶保佑，才不怕你！”
银面女人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三岁小团子当众叫丑八怪。
“牙尖嘴利。”
萧绝淡淡掀眸，眼神像刀一样扫过去：“再多看她一眼，本王就替你把那张面具摘下来。”
女人与他对视两息，竟也没退，反而轻轻笑了下：“摄政王果然护短。”
她话音未落，身后一个拜月教徒忽然手腕一抖，袖中银钩直取呦呦。
“右后！”阿木最先听见破风声，猛地出声。
几乎同一瞬，夜无痕从暗处闪出，短刃一挑，银钩“当”地一声飞出去，钉进了石碑边缘。
墨渊一步踏前，长刀横斩，刀锋贴着那教徒脖子停住，只差半寸就能把头削下来。
场面瞬间绷紧。
拜月教的人齐刷刷上前，万毒谷弟子也全都拔了兵器。
一触即发时，石碑上第一行古字忽然亮了。
“万蛊认主。”
下一瞬，祭坛四周的石缝、地孔、枯藤底下，全部炸了。
黑的、红的、青的、花的，无数毒虫疯了一样往外涌。
毒蜈蚣、鬼面蛛、血线蛇、青尾蝎，密密麻麻，眨眼就爬满了整片地面。
一个离得最近的散修还想抢先踏上石阶，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团毒蛛扑了满脸，当场惨叫着滚了下去。
“退！”
“有毒！快退！”
“啊——我的腿！”
场面瞬间大乱。
拜月教的人反应也不慢，立刻洒出大片药粉。
可那些毒虫只在原地顿了顿，下一息便像被激怒一样，扑得更凶。
数名拜月教徒脚踝、小腿接连被咬，哀嚎着倒地打滚，脸色转眼就青了。
银面女人厉声喝道：“稳住阵脚！”
她手腕一翻，袖中银铃急响，带着几分诡异的蛊音。
最前面一小片虫潮果然被震开了些，可也仅仅是片刻。
她身后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一只青蝎直接钉上其中一人手背，那人惨叫着把整只手都剁了下来。
万毒谷长老们这边也没轻松多少。
大长老拄杖往地上一点，几位长老同时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药烟升起，几条粗大的毒蛇被强行压住了头，虫潮在他们脚边翻滚盘旋，好歹没直接冲进谷民阵里。
墨渊握刀的手都绷紧了：“王爷，这阵仗——”
“别动。”萧绝目光落在怀里的女儿身上。
呦呦果然一点都不怕。
她歪着小脑袋，看了看满地乱爬的虫子，小声嘀咕：“你们好凶哦。”
下一刻，她从脖子上取下骨笛，往唇边一送。
笛声不高，清清脆脆，像山间一阵小风。
可这一声出去，整个虫潮都静了。
最前面那条昂着头的血线蛇先低了脑袋，接着是毒蜈蚣、鬼面蛛、青尾蝎，一层接一层地安静下来。原本还在撕咬人的毒虫，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规矩，齐刷刷往两边退开。
不过几息，祭坛前便空出一条笔直的路。
毒虫分列两侧，收了尾针，藏了毒牙，一个比一个老实。
呦呦满意地点点头，把骨笛往怀里一塞，奶声奶气地吩咐：“排队，不许咬人。谁咬人，呦呦就不给它糖。”
虫群更安静了。
九爷甩了甩尾巴，慢吞吞评价：“这才叫认主。”
呦呦朝前方一指：“爹爹，走啦。”
萧绝抱着她踏上石阶，一路走过去，脚边的毒虫都自动低头避让。阿木紧跟其后，眼底第一次明晃晃露出了震惊。他在山林里见过兽群避路，却没见过这么大的虫潮给一个小姑娘排队让道。
柳白衣提着药箱跟上，低头看了眼脚边密密麻麻的蝎子，脸皮都绷紧了：“顾呦呦。”
“嗯呀？”
“你下回吹笛子前，提前知会我一声。”
“为什么呀？”
“我怕我心脏停了，来不及给自己扎针。”
呦呦立刻安慰他：“柳干爹不怕，它们都很乖的。”
后面的拜月教众眼都红了。
银面女人死死盯着呦呦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收紧。她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的血脉竟纯到这一步，竟能让圣女祭坛外的万蛊主动俯首。
“护我进去！”她厉喝一声。
剩下的教徒强撑着往前冲，想踩着刚开出来的路尾随。
可路是给呦呦开的，不是给他们开的。刚有两人越界，一排青蝎便齐齐翘尾，钉得他们当场倒地抽搐。
银面女人咬牙，掌心一划，逼出一滴血抹过额心银纹，脚下月印一闪，虫群这才勉强退了半步。她趁着这一瞬带着几名心腹硬闯进石门，可再回头时，身后又少了两个人。
第一关还没走完，拜月教已折了好几个。
而呦呦，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
石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祭坛内里一片幽蓝。
他们沿着长长石道往前走，墙壁上的月纹一盏接一盏亮起。没走出多远，第二行古字也亮了。
“迷心幻境。”
几乎是同时，四周光线骤然一晃。
等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已经全变了。
墨渊看到的是北境烽火，城墙崩塌，萧字王旗倒在血里。他眉心一跳，提刀就要往前冲，冲到一半却看见血泊里竟躺着一个绣着小梨花的布包——那是呦呦平日装糖用的。战场上出现这种东西，显然不对。
他脸一黑，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假的。”
幻境轰然裂开一角。
柳白衣那边更离谱。
他看见自己的药房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千年雪参被切片下锅，百年灵芝被拿去垫桌脚，甚至还有个胖厨子把他珍藏的药酒当料酒往锅里倒。
柳白衣脸都青了，杀气腾腾地吐出两个字：“找死。”
他反手一针扎进自己虎口，硬生生把幻境扎碎了。
可拜月教那边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们看到的是无尽金银、宝座、权柄、万人朝拜。有人扑向成堆的金子，有人爬向高台上的王座，还有人眼里只剩下“教主之位”四个字。抢着抢着，刀就出了鞘；杀着杀着，眼前的人也不再是同伴，而成了挡路的敌人。
“那是我的！”
“滚开！”
“谁先得传承，谁便是教主！”
短短几息，便有数人互相砍翻在地。血流出来时，他们脸上竟还带着狂热的笑。
银面女人也陷在自己的幻境里一瞬，眼神晦暗得吓人。可她到底心志够狠，很快一掌拍碎石柱，借痛强行醒神。睁眼时，一个教徒正举刀扑向她，她连眼都没眨，反手就把那人脖子拧断了。
“废物。”
她踩着那人尸体站稳，再看四周，自己带进来的教众已经伤亡过半。
而另一边，萧绝的幻境却几乎是最凶的一处。
他看见几个黑衣人从他面前掳走呦呦。小团子被捂着嘴，眼泪汪汪地挣扎，一声声喊他“爹爹”。火海、刀光、鲜血，和落鹰涧那一夜的杀意全混在一处，瞬间把他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翻了出来。
萧绝眼底杀气暴起，掌风一落，几乎要把整片幻境都掀了。
就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的白爪子“啪”地拍上了他的脸。
九爷蹲在旁边，“醒醒，凡人，你想砍谁？”
萧绝动作一顿，眼神瞬间清明。
再看四周，哪里有什么黑衣人，只有冷冰冰的石壁和还未散尽的幻光。
他脸色沉得可怕，周身杀气却一点点压了回去。
而呦呦那边，画风和别人又不太一样。
她的幻境里，是顾薇薇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香香软软的娘亲低头亲亲她，旁边还坐着一个“爹爹”，正一本正经地给她剥葡萄。
呦呦一开始很开心，伸手去接葡萄，小脸都笑出了两个梨涡。
可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眨巴眨巴眼，看了看面前的“爹爹”，又看了看他嘴角那个温柔得过分的笑，皱起小眉头。
“假的！”
小团子奶声奶气地指出问题：“爹爹才不会笑得这么温柔！”
话音一落，眼前的顾薇薇和萧绝同时碎成了满地光点。
幻境裂开，呦呦拍拍小手，从一堆碎光里迈出来，甚至还很认真地补了一句：“爹爹剥葡萄的时候，表情会比较凶一点。”
九爷差点乐出声：“你这破幻的理由，倒是很有你自己的章法。”
“本来就是嘛。”呦呦理直气壮，“假的就是假的呀。”
第二关破得比众人想象中更快。
等石道尽头的月门重新亮起时，万毒谷这边除了几个弟子脸色略白，基本都还站着。可拜月教那边，已横七竖八倒下去一片，死的死，伤的伤，能跟着银面女人走到门前的，只剩寥寥数人。
——
第三道月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祭坛真正的核心。
众人刚踏进去，脚步就齐齐一顿。
那是一间极大的穹顶石室，四面立着古老石柱，柱身刻满了月纹与蛊纹。石室正中央，是一方巨大的血池，池水暗红，浓得发黑，却并不腥臭，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穹顶最上方，月光垂直落下，照在血池中央的阵眼上。
那光一落，整个石室都亮了。
最后一块石碑，自血池前方缓缓升起。
大长老上前半步，看清碑上的字后，脸色瞬间变了。
“欲得传承，需以纯正圣女血脉为引，献祭三滴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