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某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最怕冷场。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席间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果然松了几分。
礼部侍郎先接了话:“白公子太客气了。你这宴摆得这样周全,再说招待不周,可就是打我们的脸了。”
旁边几位朝臣也跟着笑了两声。
白玉堂不再多说,只顺势把话题引到了海外见闻上。
他说海上风浪,说异国香料,说南边群岛上四季不凋的花树,也说海船靠星盘辨方向,说到兴起处,连几位原本只是来看看热闹的大人都听得认真起来。
他很会说。
说见闻时不夸口,说奇事时也不故弄玄虚,偶尔还能引两句古籍里的记载,倒真有几分见多识广的意思。
一位老臣听得兴起,捋着胡子感慨:“白公子若不经商,去考个进士,只怕也不难。”
白玉堂只是笑:“大人抬爱了。在下不过是走得地方多,看得杂,真论学问,可不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
这句一出,席间又是一阵附和。
萧绝自始至终没接过话。
他坐在主位,指尖搭在杯沿上,神色冷得很。
至于呦呦——
她本来还在认真研究桌上的菜。
左看看,右闻闻,最后发现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乱吃,小脸顿时就有点郁闷了。
她凑到萧绝耳边,小小声问:“爹爹,他怎么一直说话呀?”
“因为他想让别人信他。”
呦呦听懂了一半,想了想,又问:“那他说这么多,是不是想把东西卖贵一点?”
萧绝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差不多。”
呦呦顿时明白了,立刻点头。
“哦,那他真会做生意。”
酒过三巡,白玉堂终于抬了抬手。
很快,两个伙计捧着一只玉盒走了上来。
那玉盒做得极精细,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盒盖掀开时,里头静静躺着几颗龙眼大小的丹丸,颜色莹润,外头还裹着一层淡淡的金粉,离得近了,隐约能闻到一点药香。
这东西一亮出来,席间的声音立刻就小了。
不少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白玉堂捧着玉盒,缓声开口:“诸位方才说起海外奇闻,在下倒忽然想起一物。此丹名为长春丹,是在下花费重金,自海外仙山求来。炼制之时,用的是百年灵芝、千年人参、雪山莲子并数十味珍稀药材,寻常人求一颗都难。”
有人立刻问:“长春丹?可有何功效?”
白玉堂微微一笑。
“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若是体虚久病之人服用,更能调养根本。便是多年旧疾,也未必不能缓。”
他说得不急不缓,偏偏每个字都往人心坎上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忙问:“白公子,此丹当真对陈年痹症也有用?”
白玉堂答得很稳:“大人若信得过在下,不妨一试。海外丹方与中原不同,讲究一个养字。不是立竿见影的虎狼药,却最适合虚损之症。”
又有人接着问:“这丹可还有多余?老夫愿出高价求购。”
白玉堂笑得更温和了些:“今日是为王爷接风,谈钱便俗了。若诸位喜欢,回头白某自当尽力周全。”
这句话一出来,席上好感顿时又多了三分。
“白公子大气。”
“难怪近来京中都说白公子出手不凡。”
几句话往来,玉盒里的丹药仿佛已经不是丹药了,而是会自己发光的宝贝。
不远处,萧林握着酒盏,眼神也在那玉盒上停了停,面上倒依旧看不出什么。
呦呦却在这时皱了皱小鼻子。
她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萧绝抬手把人抱到腿上,声音低低的:“闻出什么了?”
呦呦趴在他怀里,小声嘀咕:“不好闻。”
萧绝眸色微沉,没说话。
白玉堂捧着玉盒,已经走到了主位前。
“摄政王日夜操劳,为国为民,在下敬佩已久。”他说着,从盒中取出一颗丹药,双手奉上,“这一颗长春丹,权当在下的一点心意,还望王爷笑纳。”
一时间,席间所有视线都聚了过来。
谁都知道,这一颗丹送出去,若萧绝收了,那白玉堂今夜这场宴就算成了。
萧绝眼皮都没抬一下,怀里的呦呦却先出了声。
“叔叔。”
她奶声奶气地看着那颗丹药,小脸满是认真。
“这个糖豆豆,真的能治病吗?”
白玉堂低头看她,笑意半点不减。
“小郡主若是不信,可以找人来试试。”
呦呦眼睛一亮,像是等的就是这句。
“真的吗?”她又确认了一遍。
“自然。”白玉堂笑道,“药若无用,白某也不敢拿到诸位面前来。”
呦呦眨巴眨巴眼,忽然歪了歪头。
“可是这个闻起来有毒呀。”
一句话落下,席间静了静。
随即,便有人失笑出声,只当她是小孩子胡说。
白玉堂也像是没把这话当回事,仍旧温声道:“小郡主懂药?”
呦呦点头,理所当然得很。
“懂呀。”
她伸出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朝那颗丹药点了点。
“这里面有朱砂,还有乌头,还有马钱子。都是毒呀。朱砂少少的能用,乌头也要好好炮制,可你这个放了好多好多。爷爷们吃了会头晕,手抖,心口还会乱跳,病没治好,人先躺下啦。”
她说得奶声奶气,内容却一点都不奶。
席间有几个懂点药理的人,脸色变了。
尤其是“朱砂”“乌头”“马钱子”几个字一出来,旁边方才最心动的那位老臣,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白玉堂面色不改,只轻轻笑了笑。
“小郡主怕是误会了。药之一道,本就讲究相生相克。世间良药,也未必不能带三分毒性。便是朱砂,入药也不算稀奇。”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刚刚有些发紧的空气,似乎又缓回来一点。
可呦呦一点都没被绕进去。
她鼓着小脸看他,很认真地纠正:“少少的可以,你这个不行呀。你这个不是三分,是好多分。”
白玉堂笑意浅浅:“口说无凭。郡主若当真觉得有问题,不妨按方才所言,找人来试一试。”
萧绝这才淡淡开口:“既然白公子这么有把握,便让她试。”
白玉堂看向萧绝,拱手道:“在下问心无愧。”
“好哦。”
呦呦应得脆生生的,等了半天,终于轮到自己出场了。
她从萧绝腿上滑下来,站在桌边,先在盘子里掰了一小块糕点,又弯下腰,轻轻敲了敲桌腿。
“鼠鼠,来吃饭啦。”
满席众人:“……”
离得近的几位大人都怔了一下,显然没明白她在做什么。
白玉堂的笑也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下一瞬,屏风角落后头,竟真窜出来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它胆子还不小,贴着墙根一路跑到桌边,抬起头,黑豆似的小眼睛直直望着呦呦手里的糕点。
有人手一抖,酒盏都差点掉了。
“这、这怎么真有老鼠!”
“快来人——”
呦呦却很镇定,蹲下来,把那块糕点放到地上。
“小声一点呀,别吓到它。”
那只灰鼠立刻凑过去,抱着糕点就啃,啃得飞快,小身子灵活得很。
呦呦拍拍小手,仰头看向众人,认真道:“它好好的哦。”
说完,她又转回去,伸手朝白玉堂那颗长春丹指了指。
“现在试这个啦。”
墨渊上前半步,接过那颗丹药,捏下一点药屑,放在小碟里,推到呦呦手边。
整个二楼安静得很。
谁都没说话,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呦呦把那点药屑放到灰鼠面前,还哄了一句:“这个香香的,你尝一口。”
灰鼠凑上去闻了闻,似乎有些犹豫。
呦呦歪头看它:“不苦,真的。”
灰鼠信了,低头把那点药屑吃了下去。
不过三息。
它原本还在原地转圈的小身子忽然僵了一下,四只爪子一阵乱蹬,紧接着整个身子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两声短促的吱吱声,便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不动了。
席间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哐当”一声,有人手里的酒盏直接掉在了桌上。
“死、死了?”
“方才那鼠明明还是活蹦乱跳的!”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臣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还收过白玉堂送的丹药,原本还想着回府后试上一试,这会儿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白玉堂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几分。
他看着地上那只老鼠,顿了顿,才缓声道:“鼠类腌臜,本就受不住猛药。丹药给人服用,岂可拿畜生妄论——”
他话还没说完,呦呦就已经抬起头了。
“可是叔叔,刚刚是你自己说可以试试的呀。”
她声音不大,偏偏清清楚楚。
“而且你说它能治百病、强身健体。鼠鼠刚才还吃了糕点,还会跑跑跳跳,它没生病。怎么一吃你的糖豆豆,就马上死掉啦?”
白玉堂一时没接上话。
呦呦看着他,小脸很严肃。
“要是连鼠鼠都救不了,怎么救爷爷们?”
几个刚刚还想高价求购的大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了。
“白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前几日送我的,可也是此类丹药!”
“你说是海外仙药,如今一试便死,这是仙药还是毒药?”
“你还敢当着王爷的面献上来,好大的胆子!”
萧林坐在不远处,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神色也终于有了一瞬的变化。
呦呦却还没说完。
她指着桌上那颗丹药,继续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刀。
“而且这个糖豆豆外面甜甜的,是故意把苦味盖住的。里面坏东西可多啦。朱砂太多会坏脑袋,马钱子会让人抽抽,乌头会让心口停掉。老爷爷身体本来就不好,吃了会更糟的。”
她说着,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这不是治病的,是骗人的。”
白玉堂看着她,眼底那层从容终于裂开一点。
他还想再说什么,萧绝却已抬了眼。
“白玉堂。”
“你拿这种东西入京,先送朝臣,再探宫闱,如今还敢送到本王面前。”
“本王倒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呦呦窝回萧绝怀里,眨了眨眼,最后下了个很简洁的结论。
“爹爹,这个不是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