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一口一个“白公子大气”“白公子周全”的人,这会儿看他的眼神,已经和看瘟神没什么两样了。
白玉堂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
再抬眼时,那张原本斯文俊雅的脸,竟生生换了个人。
他盯着呦呦,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我倒是小看你了。”
这句话一出,楼里更静了。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是要撕破脸了。
萧绝坐在主位,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将呦呦往怀里拢了拢。
呦呦窝在他怀里,也不怕,还小声点评了一句:“他现在更臭了。”
萧绝低眸看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白玉堂不装了。
他一抬手,袖子轻轻一振。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守在角落里的伙计齐齐抽出兵刃,二楼屏风后、楼梯口、窗边、甚至房梁上,都有黑影翻身而下。
有人扑到窗边看了一眼,失声尖叫:“外头、外头也全是人——”
从楼内到楼外,不过眨眼间,数十名黑衣人已将整个揽月楼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蒙面,眼神冰冷,身上全是见过血的煞气,一看就不是寻常护卫。刀一出鞘,满楼温度都像跟着降了下来。
众人这回是真慌了。
方才还端着身份的勋贵大臣,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有人钻到桌子底下,有人躲到屏风后,有人慌不择路往楼梯口冲,结果才迈出去半步,就被守着的黑衣人一刀逼了回来。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竟齐齐往萧绝那边缩。
“王、王爷——”
“王爷,这——”
“您可得——”
萧绝听得眉心都没动一下,“闭嘴。”
众人立刻噤声。
隔了一瞬,他又补了句:“要躲就老实些,别碰着她。”
后头那几位大人本来已经快挤到呦呦的小凳子边上,闻言齐齐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先死在摄政王手里。
白玉堂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已经和方才判若两人。
“没错,”他抬手把那颗丹药随手丢回玉盒里,声音里满是恶意,“那些丹药确实有毒。但那又如何?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不配享用我教的神药!”
“白玉堂!”有个老臣气得手都在抖,“你竟敢以毒药害人!”
“害人?”白玉堂嗤了一声,眼底尽是轻蔑,“能为我教神药试身,是你们的福气。”
说完,他目光一转,直直落在萧绝身上。
那一瞬,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听好了,我乃修罗花教派左护法——白无常!”
“此番进京,就是要取那小皇帝的性命,用他的龙气,为我教主开启成神之路!”
话音落下,满楼死寂。
有几个原本还只是害怕的人,这回连脸色都变了。
“修罗花”这三个字,并不是谁都知道,可知道的人,没有一个不发寒。
那是近些年最神秘、也最邪门的组织。行事诡谲,手段狠辣,专挑见不得光的地方下手。
谁也没想到,白玉堂这张温和斯文的皮下,竟藏着这么个身份。
有人喃喃出声:“竟是修罗花……”
有人直接腿软,差点坐到地上。
连一直坐在偏席不动声色的萧林,眼神都狠狠一缩,掌心瞬间出了冷汗。
白无常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可等他再看向主位时,那点得意就淡了。
因为萧绝还是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抱着呦呦,稳稳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白无常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
萧绝将呦呦抱得更紧了些,指腹轻轻压了下她的肩,示意她别乱动,随后才抬眸看向白无常。
那一眼,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白无常被看得心头火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给我上!”他厉声喝道,“杀了摄政王,活捉那个小丫头!她身上的圣女血脉,教主很感兴趣!”
“是!”
四面黑衣人齐齐应声,下一瞬,刀光骤起。
整个揽月楼瞬间乱成一团。
楼上楼下全是破风之声,寒光交错,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桌椅被撞翻,杯盘碎了一地,尖叫声、兵刃声、怒喝声混在一处,刺得人头皮发麻。
墨渊第一个动了。
他一步踏出,反手抽刀,刀锋一横,迎面冲上来的三名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近身,就被他一刀扫飞出去。
那一刀势大力沉,半点花哨都没有,纯粹就是硬生生劈开一条路。
一个黑衣人刚爬起来,又被他一脚踹翻,连人带桌砸到了墙边。
“护住王爷!”
墨渊喝了一声,刀势不停,转眼又砍翻了两人。
夜无痕则完全是另一种打法。
他几乎没有半句废话,身形一晃,人便已经进了黑衣人堆里。
众人只看见一道黑影在刀光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有血线炸开,有人捂着喉咙倒地,有人眉心一点寒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的身法太快,出手也太干净。
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一个人已经死了。
不过片刻,地上便多了数具尸体。
那些先前还觉得自己死定了的权贵大臣,躲在主位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镇国将军……这么能打的吗?”
“别说话!”旁边的人压着嗓子,“那位更吓人!”
“你们两个也别动。”呦呦回头,奶声奶气地提醒了一句,“乱跑会被砍到的。”
后头几位大人:“……”
他们一时竟分不清,现在最镇定的是不是这位才三岁的安乐郡主。
黑衣人从两侧扑向主位。
萧绝终于起身。
他一手抱着呦呦,另一只手连兵器都没用,只在第一个人冲到近前时随手拍出一掌。
那黑衣人连刀都没落下,人便直接倒飞出去,砸翻了后头整整一排桌子。
第二个不信邪,借着空隙从侧面刺来。
萧绝连头都没回,抬手便是一掌。
“砰”的一声,人再次飞了出去,撞得栏杆都晃了两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但凡试图靠近主位一步的,无一例外,全被萧绝一掌拍飞。
有个躲在他身后的官员,眼睁睁看着一名黑衣人从自己头顶飞过去,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都变了调:“王爷左边!左边又来一个!”
萧绝语气冷淡:“本王看得见。”
说完,左侧那人也飞了。
一群大臣缩在后头,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安全感——只要他们别碰着郡主,站在摄政王身后三步之内,似乎真的性命无忧。
呦呦这边也没闲着。
她乖乖待在萧绝怀里,小手却已经摸进了自己的小布包里。
“爹爹,我也打坏人。”
下一瞬,布包口一开,一团金色的小影子先扑了出去。
正是小金。
紧跟着,几只颜色各异的毒虫也从包里钻了出来,乌黑的蝎子、细长的蜈蚣、巴掌大的花蜘蛛,一落地便迅速散开,朝着那群黑衣人爬去。
后头几个躲着的大人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
“虫、虫——”
“别叫呀。”呦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十分讲道理,“它们不咬你们。”
众人:“……”
可他们并没有觉得更安心。
小金飞得最快。
它化作一道细细金光,在人群间一掠而过,几乎没人看清它做了什么,只见最前头那名黑衣人脖颈一僵,抬手摸了下喉咙,指尖才沾上一点血,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见血封喉。
后头几个黑衣人还想挥刀去拍,毒虫却已经顺着裤脚、袖口、领边钻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压抑的惨叫,有人捂着手腕倒地,有人脸色发青,有人口吐白沫,连刀都握不住。
不过眨眼,原本还算整齐的围攻阵势,便被搅得乱七八糟。
白无常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他本以为今夜最大的变数会是萧绝,却没想到,这个三岁的小丫头也这么棘手。
“废物!”他厉声骂了一句。
可骂归骂,眼前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墨渊挡住一侧,夜无痕在另一边收人命,萧绝守着主位纹丝不动,呦呦的蛊虫又把他的人搅得阵脚大乱。
再拖下去,只会死得更多。
白无常脸色一沉,终于亲自出手了。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几乎是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人已鬼魅般出现在萧绝身后,五指成掌,毫无保留地拍向萧绝后心。
这一掌来得太快,也太狠。
别说那些躲在后头的权贵,便是离得近的墨渊,都只来得及沉声喝一句:“王爷!”
可萧绝像是早就察觉到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在白无常掌风逼近的一瞬,他反手便是一掌,内力悍然撞出,正正迎上对方掌势。
“轰——”
双掌相碰,爆开的气浪几乎掀翻了整层楼。
离得近的桌椅被震得飞了出去,杯盘当场炸裂,木屑碎瓷四散乱飞。连躲在后头的几个大臣都被震得东倒西歪,抱着柱子才没摔出去。
呦呦被萧绝护得严严实实,只觉得耳边风声一震,下一刻就听见后头有人“哎哟”了好几声。
她探出小脑袋看了一眼,还很有良心地说:“你们抓稳一点呀。”
后头那几位大人欲哭无泪:“……是。”
气浪散开后,楼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白无常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萧绝则只退了一步。
高下立判。
白无常抬起头,死死盯着萧绝,眼里那点阴冷彻底烧成了杀意。
萧绝站在原地,怀中还抱着呦呦,目光冷得骇人。
一地狼藉之间,两人隔空对峙,谁都没有再遮掩眼底的杀机。
片刻后,白无常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
“有意思,不愧是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