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刚在萧绝怀里睡熟,皇宫里便出了事。
今夜事情闹得太大,连后宫都知道了。
萧云没睡。
晚膳他只动了两口,安神茶也没喝。被周公公哄回寝殿后,他在龙床上躺了半天,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很。
他惦记揽月楼那边的消息。
皇叔带着安乐妹妹去了那样的地方,按理说该倒霉的是别人,可他就是放心不下。
皇叔再厉害,也是会受伤的。安乐妹妹再凶,也才三岁。
尤其一想到呦呦抱着小布包,一脸认真地说“谁欺负爹爹就埋了谁”,萧云就更睡不着了。
殿门就是在这时候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从门外溜了进来,腰背微佝,脸埋在阴影里,看着和宫里随处可见的小宦官没什么两样。
可若白无常在这儿,必然会叫他一声——影鼠。
影鼠先往床上看了一眼。
龙床上的小皇帝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他反身掩上殿门,随后轻手轻脚走到外间的小几旁。
影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便是白无常留下的“后手”。
“绿冰。”
掺进茶水里,一次一点,不会立刻要命,却能慢慢磨掉一个人的神志。
三五日,人会犯困;十天半月,人会恍惚;再久些,便会失了主意,任人摆布。
白无常原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揽月楼若成,自然最好。若不成,宫里这颗钉子也能把小皇帝捏在手里。
可他显然低估了龙床上那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就在影鼠手腕微斜,药粉即将落入茶盏的那一瞬,原本“熟睡”的萧云骤然睁眼,翻身而起,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
影鼠一惊,话都没来得及出口,萧云就大声喊了出来:“来人!有刺客!”
外头守夜的禁军瞬间惊动。
影鼠被他这一拽,眼底立时起了狠色。他知道自己已经失手,索性也不再遮掩,另一只手猛地一捏——
“啪”的一声轻响,小瓷瓶当场碎在他掌心。
下一刻,细细的药粉猛地朝萧云面门洒去。
“陛下小心!”
外间的周公公连滚带爬扑进来时,只来得及看见这一幕。
萧云本能偏头,还是吸进去一口。
那粉末入鼻的一瞬,他胸口猛地一闷,喉间瞬间发涩,连眼前都跟着黑了一下。
禁军一拥而上,当场把影鼠按翻在地。
“堵住他的嘴!”周公公声音都变了,“别让他死!”
萧云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声音发虚,却还是咬字清楚:“押下去……彻查……此人幕后主使……”
话说到最后,已经断断续续。
周公公眼泪都快出来了:“陛下,您先别说话,太医!快传太医!”
“陛下——!”
这一声,彻底惊破了深夜的宫城。
太医们一个接一个冲进寝殿。银针、参汤、解毒丸、护心散,能用的法子轮着上了一遍,萧云的脸色却半点没见好转,反倒越来越白。
“脉象时强时弱,不像寻常中毒……”
“口鼻都查过了,确有异粉残留,可臣、臣实在辨不出是何物——”
“先护住心脉!快,再去把库里的百年老参取来!”
寝殿里乱成一团,人人额上都是冷汗。
谁都不敢说治不了。
周公公手都在抖,转头就命人出宫,请摄政王。
彼时,摄政王府刚安静下来没多久。
柳白衣给呦呦诊过脉,说她只是第一次强行吹镇魂曲,脱力太过,睡一觉便好。
萧绝这才松了口气。
谁知刚松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王爷!”
“宫里急报!陛下遇刺,中毒昏迷了!”
萧绝抬眼的一瞬,眸色已彻底冷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太医们都在,谁也看不出中的是什么毒,周公公请王爷和柳谷主立刻进宫!”
……
萧绝进寝殿时,满屋子的人像终于见着了主心骨,呼啦啦跪了一地。有人要开口请罪,……。
“都闭嘴。”
他看都没看旁人,径直走到床前。
萧云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唇色发白,呼吸比平日浅了许多。
龙床边上还留着些没擦干净的药粉痕迹,空气里混着浓重药味和一点细弱的凉腥气。
柳白衣把药箱往旁边一放,抬手就把几个围在床边的太医拨开,“让开。再围着喘气,我还得顺手治治你们。”
一个老太医满头是汗:“柳谷主,臣等方才用了护心——”
“谁让你们乱喂药的?分不清毒和补,也敢往里灌?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那老太医脸都白了,却一个字也不敢回。
柳白衣先看了眼茶盏,又俯身查了萧云的口鼻,最后两指搭上他的脉门。
整个寝殿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柳白衣松开手,脸色不大好看。
萧绝盯着他:“说。”
柳白衣抬眸,吐出两个字:“绿冰。”
旁边几个太医面面相觑,显然连名字都没听过。
他转向萧绝,声音沉了些:“绿冰是种慢性剧毒,最阴的地方就在一个‘慢’字。若按原计划掺进茶里,一次一点,人头几日不会有异样,最多只是犯困乏力。等毒性在体内积起来,就会渐渐精神涣散,记忆混乱,再往后,整个人都能被人捏在手里。”
周公公听得手脚都凉了:“那陛下为何会——”
“因为他吸进去了。”柳白衣道,“这毒磨成粉,直接入肺,发作就会快得多。量虽然不大,但足够要命。”
柳白衣顿了顿,难得没再说风凉话。
“拖得久了,就不是醒不醒的问题了,是整个人的气血、脏腑都会被一点点磨空。最后人还活着,身子却垮了。”
周公公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王爷,柳谷主,求你们救救陛下!”
萧绝没看他,只盯着柳白衣:“解药?”
柳白衣道:“解方不难,我现在就能写。”
周公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柳白衣下一句已经跟了上来:“但要成药,必须有一味药引——千年雪莲。”
“药房没有?”
柳白衣说得很干脆,“宫里倒是有一株,是先帝当年让人从雪山移来的,一直养在御花园北角的暖圃里。知道的人不多,但还活着,我确定。”
一行人提着灯,几乎是奔向御花园。
可人刚到门口,他脸色就变了。
暖圃的门锁已经被撬开,里头泥土凌乱,原本该长着雪莲的那只玉盆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新翻出来的土坑。
被人连根挖走了。
周公公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怎么会……”
柳白衣蹲下身,手指在泥边一摸,冷声道:“刚挖走不久,土还湿着。”
萧绝站在原地,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偏偏这时,远处有侍卫高声喊了一句:“王爷,这边有东西!”
众人立刻过去。
暖圃后方的小道边,泥地上留着一串清晰脚印,一直延伸到西侧角门。
脚印不深,步子却急,显然取了东西便走。离脚印不远处,还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像是匆忙间掉下的。
侍卫捧上来时,连手心都出了汗。
令牌正面,刻着一朵诡异的花。
花瓣细长蜷曲,中心像一张咧开的鬼脸,正是修罗花教的图腾。
周公公看不懂,柳白衣却一眼认了出来,脸色更难看了:“又是修罗花。”
萧绝接过令牌,五指缓缓收紧。
白无常在揽月楼吃了亏,却早把后手埋进了宫里。内鬼、毒药、雪莲,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早就算好了退路。
“好,很好。”
萧绝嗓音极低,听不出喜怒,却比发怒更叫人胆寒。
柳白衣看着那处空掉的土坑,眉心拧得更紧。
绿冰能解,偏偏最关键的药引没了。
他们回到寝殿时,天色已经更深了。
药炉还在烧,太医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萧云仍是面色苍白,呼吸虽还在,却半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小跑声。
声音不大,却很熟。
萧绝眉头一皱,刚回头,就见一团小小的影子从门口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阿木。
呦呦本来睡得正香,可她醒来摸了半天没摸到爹爹,小脑袋一下就清醒了。再一听阿木支支吾吾的说皇帝哥哥中毒,她连困都顾不上,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就往宫里跑。
阿木哪里拦得住,只能一路追着。
这会儿她一进门,先看见了萧绝,眼睛一下就红了。
“爹爹!”
萧绝几步过去,把人接进怀里,语气比刚才缓了一截:“怎么来了?”
呦呦抱住他的脖子,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我醒来你不在。阿木说,皇帝哥哥被坏人毒啦。”
阿木在后头擦了把汗,老老实实低头站着,不敢吭声。
萧绝本想让人把她带回去,可小团子扭头看见了床上的萧云。
这一眼过去,她整个人都安静了。
平时总爱板着小脸学大人说话的皇帝哥哥,这会儿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呦呦鼻尖一下就酸了。
“皇帝哥哥……”
她从萧绝怀里滑下来,跑到床边,踮着脚想去看得更清楚些。
结果只看了一眼,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柳干爹,快救皇帝哥哥!”
柳白衣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无奈。
“差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千年雪莲。”柳白衣道,“宫里原本有一株,刚刚已经被人挖走了。”
呦呦一愣,眼圈更红了:“那、那怎么办呀?”
柳白衣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萧云,低声道:“除非……能找到比千年雪莲更好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