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公颤着声问:“柳谷主,您、您说什么?”
“我说,替代品。”柳白衣收回搭在萧云腕上的手,目光一转,落在呦呦身上,“只是这味药引,不在御花园,也不在太医院。”
萧绝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这时,顾薇薇和药不然快步走了进来。
她刚进门,就听见了柳白衣的话,脚步当即一顿。
柳白衣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绿冰要解,最稳妥的是千年雪莲。雪莲没了,就只能换更霸道的药引。呦呦体内有万蛊之源,她的血,配上几味普通药材,可以炼出‘万能解毒丹’。”
“普通药材?”一旁的老太医忍不住脱口而出。
柳白衣看都没看他:“怎么,你们太医院治病,是按药材贵贱来的?”
柳白衣语气平平,却一点都不客气:“药方讲究的是药性相合,不是把名贵东西往里堆。药引够好,黄连、甘草、连翘、金银花这些寻常药,都能被带起来。药引不行,你就是把整个药库搬过来,也是一堆废物。”
他说得干脆,众人一时竟都说不出话。
顾薇薇眉心微蹙,先开了口:“用我的血。”
柳白衣看了她一眼,摇头:“你的血能压毒,不能成丹。”
这话一落,寝殿里彻底静了。
周公公站在旁边,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想求,又不敢出声。
顾薇薇的目光落在呦呦身上,眸光一下沉了几分:“要取多少?”
柳白衣顿了顿,难得没立刻回她。
这一下,连药不然都抬起了头看着柳白衣。
片刻后,柳白衣才道:“先以指尖血起炉,看丹火认不认。若认,未必需要太多;若不认,就要继续取血。可她毕竟只有三岁,血脉还没长稳,放血过多,会伤及根本。”
“不行。”
萧绝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头皮发紧。
“换一个。”
柳白衣抬眸看他:“没有第二个。”
“那就去找雪莲。”
“雪莲已经被修罗花的人挖走了。你现在去追,能不能追到另说,等你追回来,床上这个大概也凉了。”柳白衣说着,伸手指了指萧云,“你问我要法子,我给了。用不用,是你的事。”
萧绝眼底寒意一寸寸压下来:“本王说,不行。”
“你跟我发火没用。”柳白衣半点没让,“你舍不得女儿,难道我就舍得?”
这话说得太直,周公公听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王爷——”
“闭嘴。”
呦呦小嘴一瘪,忽然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小团子哒哒哒跑到了龙床边,踮着脚去拉萧云的手。
萧云还昏睡着,手心凉凉的。
呦呦一碰到,鼻尖立刻更酸了。
“皇帝哥哥对呦呦最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他给呦呦剥葡萄,自己都不吃的。”
“别人说呦呦坏,他还帮呦呦说话。”
“他给呦呦撑腰……皇帝哥哥这么好,呦呦要救他!”
萧绝看着女儿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他就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果然,下一刻,呦呦便转过头,“爹爹,呦呦不是乱来。呦呦就要救。”
顾薇薇伸手把呦呦揽进怀里,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哭成这样,还想逞强?”
“我没有逞强。”
“娘亲知道。你想救人,娘亲支持你。”
萧绝猛地抬眼:“顾薇薇。”
“但你要答应娘亲,”她看着呦呦,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如果感觉不舒服,就立刻停下来。不许把自己搭进去。能做到吗?”
呦呦重重点头:“能!”
顾薇薇这才抬头看向萧绝。
“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她记得谁对她好,也记得谁护过她。这不是胡闹。”
“她才三岁。”
“所以更得有人教她,什么时候该任性,什么时候该负责。”顾薇薇看着他,“今日若拦住她,她会记一辈子。”
萧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哑了几分:“柳白衣。”
柳白衣抬头。
“先取一滴。”萧绝冷声道,“她若有半分不适,先保她。”
柳白衣也不和他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药不然:“傻站着做什么,开炉。”
“黄连三钱,甘草二钱,连翘三钱,金银花四钱,茯苓四钱,三七少许,另备一盏护心汤。”柳白衣一边吩咐,一边打开药匣,“快。”
旁边几个太医本能地想上前帮忙,又不太敢。柳白衣头也不抬地吩咐:“留两个手稳的,其他人退远点。周公公,叫人添炭,备温水,再拿个银盏来。”
“是,是,老奴这就去!”
原本乱成一团的寝殿,竟被柳白衣给压出了几分秩序。
药香很快散开。
顾薇薇走到呦呦身后,一手轻轻按在她后心,另一只手搭上她腕脉。她神色很稳,动作也稳,看不出半点慌乱,只是指尖有些凉。
呦呦抬头看她,小声问:“娘亲,你紧张呀?”
顾薇薇被她问得一顿,随即弹了弹她的脑门:“先管好自己。”
呦呦“哦”了一声,倒也乖。
片刻后,青铜丹炉被架好,炭火烧起,药材也依次入炉。
萧绝始终站在旁边,没离开半步。
等一切都备妥了,他才上前,把呦呦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萧绝一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要取血的左手,脸色始终沉着。
柳白衣拿起银针,抬眼看他:“王爷,你手再攥紧一点,我还没下针,郡主就先被你捏哭了。”
呦呦也跟着点头,“爹爹,松一点呀,我手手麻啦。”
萧绝脸色更冷了,却还是慢慢松了力道。
“怕不怕?”
呦呦想说不怕,结果看见柳白衣手里那根亮闪闪的银针,小肩膀还是很诚实地缩了一下。可她很快又挺直了,自己把小手往前递过去:“有一点点怕。”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但是可以扎。”
萧绝冷冷看了他一眼。
柳白衣当没看见,只把银针在火上略过,又以药液浸了浸,这才俯身靠近,“若头晕、发冷,或者心口难受,立刻说。听见没有?”
“听见啦。”
她说完,又转头去看床上的萧云。小声冲他说:“皇帝哥哥,你等等哦。”
“呦呦马上救你。”
柳白衣不再耽搁,伸手托住她的小手,银针极稳地落了下去。
呦呦小小地“嘶”了一声,眼睛瞬间睁圆了。
下一刻,白嫩嫩的指尖上,缓缓沁出一滴血珠。
那滴带着淡淡七彩光的血一入炉,丹火便猛地窜高了几分。
火色由青转金,药液在炉中急速翻滚。
可这股势头只持续了几息。
下一刻,火势虽然没灭,炉中的药气,却没有凝形的意思。
殿里所有人的心,也跟着一起悬住了。
柳白衣眉心拧紧,半晌,吐出一句:“认血了,但一滴不够。”
萧绝的目光落在呦呦那根还带着血珠的指尖上,眸色沉得吓人。
“不取了。”他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呦呦闻言却立刻仰起脑袋看他,小奶音轻轻的:“爹爹,不行呀。”
她的小嘴抿了抿,主动把手往前伸了伸。
柳白衣到底还是下手了。
动作极轻,可血脉被逼开的瞬间,疼意还是一下冲了上来。
呦呦的身子猛地绷紧。
那股痛来得又急又狠,从指尖一直窜到手腕。
可她硬是一声都没吭。
萧绝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指骨都有些发白。
“柳白衣。”
柳白衣没理他,指腹按住呦呦的指节,小心将血引入银盏。
第二滴血,很快凝了出来。
柳白衣将那滴血引到炉口,稳稳送入炉中。
血落下去的瞬间,丹炉轻轻一震。
炉中火色一下旺了,金色药雾翻卷而起。
药不然大气都不敢喘,两只眼睛死死黏在炉子上,生怕自己眨一下,丹就没了。
可那团药雾在炉中翻滚了几圈,离成丹只差一线,最后还是散开了。
没成。
还是没成。
柳白衣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呦呦。
小丫头已经疼得额上都冒了细汗,小脸白得像纸,偏偏还在努力憋着。
他第一次生出停手的念头。
“够了。”他低声道,“先不炼了。”
这话一出,周公公心里猛地一沉,脸色都变了。
呦呦眼里蒙着一层水光,声音发颤,“柳干爹……继续……呦呦不疼……”
不疼才怪。
柳白衣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抬手。
第三滴血,被他缓缓逼了出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疼。
她眼里的泪珠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掉了下来,落在萧绝手背上。
“我、我可以的……”。
下一刻——
“嗡!”
丹炉中猛地爆出一阵璀璨光芒。
药不然睁大了眼,声音都变了:“成、成了——”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见炉心之中,一颗丹药正缓缓成形。
周公公腿一软,差点给丹炉跪下去。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药不然,止血粉!”
“来了来了!”
柳白衣接过药,动作快得惊人,先撒药止血,又用干净细布一圈圈将呦呦的指尖裹好,最后还不放心,搭着她的腕脉摸了摸。
“头晕不晕?”他问。
呦呦靠在萧绝怀里,整个人都有点软了,小脑袋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又摇了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是晕还是不晕。
“快……快给皇帝哥哥吃……”
她说完这句,像是怕耽搁,还催了一下。
“快一点呀。”
萧绝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了那颗丹药。
柳白衣淡声道:“不用水,入口即化。”
萧绝没说话,指尖轻轻一抬,将丹药送入萧云口中。
果然,丹药刚碰到唇舌,便化开了。
一缕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去,快得惊人。
所有人都盯着萧云的脸。
不过几个呼吸,他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竟一点点缓了过来。
先是唇上有了血色,随后是面颊,连原本微弱发乱的呼吸都渐渐稳了。
周公公眼眶瞬间就红了。
药不然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柳白衣伸手搭上萧云的脉门,片刻后,紧绷的神色终于散了些。
“脉稳了。”
殿里一群人悬了半夜的心,总算落了一半。
只是没人敢高兴得太早。
毕竟,人还没醒。
呦呦靠在萧绝怀里,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还是努力睁着眼往床上看。
“皇帝哥哥会醒吗?”
柳白衣难得放缓了语气:“会。”
殿里安静下来。
炉火还在噼啪轻响,药香没散,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龙床上。
片刻后,萧云的眼睫终于动了动。
又过了几息,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还有些散,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呦呦趴在床边,小脸白白的,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萧云一下就清醒了。
他撑着想坐起来,周公公连忙去扶:“陛下,慢些,慢些——”
萧云却顾不上这些,只看着呦呦,声音还有些虚,却透着掩不住的急。
“安乐妹妹,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