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受伤了?”他越看越不对,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脸怎么这么白?”
呦呦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呦呦就是……有一点点困。”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云却一点都不信。
他虽年纪小,却不傻。
他盯着呦呦。
呦呦小脸发白,眼底困意重得很,站都站得不太稳,手指又包成那样,旁边还放着没收起的丹炉和药盏。
“柳谷主。”萧云抬头,声音还虚着,语气却认真,“你告诉朕,安乐妹妹到底怎么了?”
柳白衣正在收针,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刚捡回一条命,先顾好自己。”
“朕现在问的就是自己。”萧云攥着呦呦的手,半点没退,“安乐妹妹若真是为了救朕才这样,那这事就跟朕有关。”
小皇帝年纪虽小,可认真起来时,身上还是有几分帝王气的。
“说实话,朕不要听糊弄人的话。”
柳白衣本来还想随口带过去,见他这副样子,知道是糊弄不过去了。
他向来怕麻烦,但更清楚,眼前这位小皇帝要是得不到真话,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生。
“你中的是绿冰。原本御花园里有株千年雪莲,能当药引,可雪莲被人提前挖走了。想救你,就只能换法子。”
萧云的指尖微微一紧。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呦呦那只包着细布的小手上,喉头一阵发涩:“所以……”
柳白衣淡淡道:“所以,用了小郡主的血。”
寝殿里一下静了。
萧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头:“……什么?”
“呦呦体内有万蛊之源,她的血是最好的药引。先取了指尖血起炉,一滴不够,第二滴也不够,直到第三滴,丹才成。”
“她年纪太小,取血本就伤身。若不是你这安乐妹妹自己咬着牙不肯停,你现在未必能这么快醒。”
这话落下,萧云整个人都怔住了。
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一点模糊的画面。
像是在很沉很沉的昏睡里,有个软乎乎的小声音在耳边说——
皇帝哥哥,你等等哦。
呦呦马上救你。
那时候他昏得厉害,只当是梦。
原来是真的。
下一刻,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都怪朕……”他的声音发颤,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是朕没用……连累安乐妹妹受苦……”
“朕明明说过要护着你……”
“结果每次都是你救朕……”
倒是呦呦被他哭得一愣。
她看看萧云的眼泪,再看看自己的手,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息,她才用另一只小手笨拙地去拍萧云的手背,小奶音放得轻轻的:“皇帝哥哥,你不要哭呀。”
“也没有很疼的。”
“就……就疼一点点。”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有点湿,显然自己也不是完全不疼,可偏偏还在学着哄人。
萧云听了,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呦呦抱进了怀里。
呦呦本来就快站不住了,被他这么一抱,索性软乎乎地靠在他胸前。
萧云抱着她,心里更难受了。
“安乐妹妹。”萧云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你听着。”
呦呦困得眼皮都快粘一起了,还是乖乖抬了抬小脑袋:“嗯?”
“安乐妹妹,朕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朕的江山,就是你的江山;朕的一切,都是你的一切。谁敢欺负你,朕诛他九族!哪怕是皇叔……也不行!”
最后那句一落下,寝殿里连呼吸声都像顿了一下。
周公公眼皮猛地一跳,几个太医更是低下头,恨不得自己的耳朵刚才没那么好使。
萧绝站在一旁,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前半句他听着还算顺耳。
后半句“皇叔也不行”,就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了。
侄子有出息,他自然是欣慰的。尤其这份看重,还是冲着他女儿来的,他更没什么好挑的。
可问题是——
他站在原地,眉梢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神色越发微妙。
顾薇薇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唇角都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柔和:“陛下有心了。呦呦有你这样的哥哥,是她的福气。”
萧云却抬起头,认真得不行。
“不。”他摇了摇头,“是朕的福气。”
他说这话时,眼里一点玩笑都没有。
“是安乐妹妹,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朕。”
“若没有她,朕早就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萧绝垂眸看了萧云一眼,神色也缓了几分。
呦呦窝在萧云怀里,听着这一句又一句,原本还努力睁着的眼睛终于撑不住了。
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皇帝哥哥……”
萧云立刻低头:“嗯,朕在。”
“说话要算话哦……”
“以后……”
“给呦呦买好多好多糖……”
她说着说着,尾音都软了。
整个人困得像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萧云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破涕为笑。
“好。”他抱紧怀里的小团子,连连点头,“朕答应你。”
“朕把全天下最好吃的糖,都给你!”
周公公在旁边听得心里发软,默默把这事记下了。
殿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先前压在众人头顶那股子死气,随着萧云醒来,终于散开了一层。
萧绝的目光从萧云和呦呦身上移开,落回一旁尚有余温的丹炉,又想起暖圃里那个空了的土坑,眼底的温度很快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看向柳白衣:“他已无碍?”
柳白衣正在收拾药箱,闻言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死不了了。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好好养着便是。”
萧绝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的声音便冷了下来。
“传令。”
殿外侍卫立刻跪下:“在!”
“封锁宫门,今夜当值宫人、禁军、内侍、尚药局、太医院、御花园守卫,一个都不许漏查。”
“是!”
“那个下毒的小太监,给本王吊着命审。无论用什么法子,本王都要知道,他在宫中还有多少同党。”
“是!”
萧绝顿了顿,眸色沉寒。
“白无常中了本王一掌,跑不远。修罗花教既敢把手伸进宫里,就别想再缩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杀意。
“本王要将修罗花教派连根拔起。”
寝殿里的空气瞬间一冷。
周公公打了个寒颤,却莫名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夜无痕。”
萧绝话音刚落,窗边的暗影便动了。
夜无痕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今日在揽月楼也受了伤,肩侧还带着淡淡血气,可站姿依旧稳得很,眼神更冷。
“在。”
“听雨楼的人,全部撒出去。查白无常的落脚处,查修罗花教在京中的暗桩,查近三日一切异常药材、人员、车马流动。”
“一个可疑的都别放过。”
夜无痕点头,言简意赅:“好。”
萧绝又看向殿门外。
“萧澈。”
随着这声落下,一道身影慢悠悠走了进来。
萧澈今夜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的,平日那股懒洋洋看热闹的劲儿收了大半,手里折扇倒还拿着,只是没展开。
他扫了一眼床上的萧云,又看了一眼被抱在怀里快睡着的呦呦,桃花眼里那点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皇兄尽管吩咐。”
萧绝道:“调你手下所有暗线。钱庄、牙行、赌坊、黑市、车马铺、客栈,凡是修罗花教可能沾手的地方,全部翻一遍。”
“内鬼既能盗走雪莲,宫外必有人接应。本王要知道,雪莲去了哪儿,人又去了哪儿。”
萧澈收起折扇,脸上少见地没了玩世不恭。
“明白。”
他说完,目光又在呦呦身上停了一瞬,语气也跟着冷下来。
“敢动我家小祖宗,这群东西是真活腻了。”
萧绝没接这句,只淡淡道:“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结果。”
夜无痕和萧澈同时应声。
“是。”
“知道了。”
下一刻,两人转身离去。
一个融进夜色,一个踏出殿门。
很快,整座京城都动了起来。
听雨楼埋在京中的暗桩、通宝钱庄散在各处的耳目、黑市里收钱办事的线人、街头巷尾不起眼的探子,全被这两道命令惊醒。
有人翻墙,有人换马,有人直奔药铺,有人潜进赌坊。
一张本就铺得极大的情报网,顷刻间被彻底扯开。
从皇宫到内城,从内城到外城,再到地下黑市,一场真正的地毯式搜索,就此开始。
而寝殿之中,呦呦已经在萧云怀里彻底睡着了。
“皇叔。”
萧绝看了过去。
萧云抿了抿唇,认真道:“今夜的事,朕不会就这么算了。”
萧绝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淡淡应了一声。
“本王知道。”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