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还趴在车窗边催,前头的马忽然一声长嘶,整辆马车猛地一顿。
“万毒谷到了。”墨渊在外头沉声开口。
这两个字一出来,车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一沉。
呦呦顾不上别的,扑腾着去掀帘子。
帘子一开,她整个人就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记忆里那个守得严严实实、毒藤盘绕、连外人靠近一步都得先掉半条命的谷口,已经变了样子。
木栅被劈碎了,石垒塌了一地,原本布在入口两侧的机关被毁得七七八八,几处埋毒的暗坑都被人硬生生炸开。
地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断箭、残刀、碎裂的盾牌横七竖八,血早已渗进泥里,被车轮和马蹄碾得发黑。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股火药炸过后的刺鼻烟气。
碎石旁还躺着几条被劈成两截的毒蛇尸体。
这不是闯谷。
这是屠谷。
后头那辆马车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顾薇薇几乎是跳下来的。
她这一路都安静得吓人,像是把所有情绪都硬压在骨头里,直到此刻,万毒谷惨状撞进眼里,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谷口一眼,眼圈瞬间就红了,下一刻,人已经掠了出去。
“娘亲!”呦呦下意识喊了一声。
萧绝抱紧她,翻身下车,“墨渊,带人警戒。夜无痕,查四周。若还有余敌,一个不留。”
“是!”
墨渊抬手一挥,亲卫立刻散开。
夜无痕身影一闪,直接没入谷口两侧的林木之间。
柳白衣提着药箱,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药不然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低低骂了一句:“敢把手伸到万毒谷来,真活腻了。”
茸光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脸色比平时更凶。
他咬着牙,声音发哑:“走这边,去老谷主住处更快。”
“带路。”萧绝只说了两个字。
一行人迅速冲入谷中。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
路边倒着的,全是谷民。
有些人还维持着反击的姿势,手里捏着毒针和短刀;有些人倒在自家门前。
平日里总有虫鸣、药杵声、笑骂声的谷中,这会儿寂静得可怕,只剩风吹过残垣断木的声音。
几处屋舍还冒着没散尽的烟,药田被踩烂了一大片,原本养在沟渠里的毒物死了一半,另一半也缩在暗处,不叫,不动,像是都被这一场杀戮吓住了。
阿木越走脸越白,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这是谁干的啊……”
没人回答他。
顾薇薇跑得最快,几乎成了一道影子,转眼就把众人甩在了后头。
呦呦趴在萧绝肩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这会儿却连哭都忘了,只呆呆看着沿途的一切。她认得这些人。
那个倒在药田边的叔叔,前几个月还给她抓过会发光的小虫子。
那个靠在断墙边的婆婆,去年冬天还给她蒸过南瓜糕。
还有那只平时老爱偷吃的小猴子,这会儿也蜷在树下,一动不动。
呦呦的小手一点点攥紧了萧绝的衣襟,攥得指节都白了。
萧绝察觉到了,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稳了些,却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前头的废墟后突然跌跌撞撞跑出来几个人。
是幸存的谷民。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看见冲进来的众人时,先是一怔,紧接着眼泪就下来了。
“圣女!小谷主!”
为首的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你们终于回来了!老谷主她……她快不行了!”
顾薇薇本来已经跑出一段,听见这句,脚下猛地一顿,回过头来,声音抖得厉害:“我娘在哪儿?”
那妇人哽咽着抬手,指向最里头那座半掩在竹林后的院子:“在、在屋里……大长老他们守了一夜,老谷主方才醒过一回,一直在等您和小谷主……”
顾薇薇听到这里,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她再没有半分停留,提气就往里掠去。
“呦呦,抓稳。”萧绝低声道。
小团子立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下一瞬,萧绝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带着她掠了出去。墨渊等人紧随其后,连茸光都咬牙提了速。
院门是开的。
门口还守着两个伤得不轻的护卫,看见顾薇薇冲进去,眼睛一下就红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里头那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一起扑了出来,呛得人心口发闷。
萧绝抱着呦呦进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老谷主向来强势,哪怕上了年纪,平日里也是眉眼凌厉、说一不二的。可此刻躺在那里的人,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脸色惨白,唇色发青,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厉害,露在外头的一只手冰凉发黑,手背上青筋浮起,被毒气一点点浸透了。
她左肩往下的位置缠着厚厚的药布,药布已经被黑血浸透,隐约还能看出一片发乌的掌印。
顾薇薇扑到了床前,死死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滴滴往下砸,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那是被硬生生压着的崩溃。
呦呦看到这一幕,彻底绷不住了。
她从萧绝怀里挣扎着滑下来,跌跌撞撞扑到了床边。
“婆婆!”
小团子哭得声音都哑了,伸出两只小手去抓老谷主的手,“婆婆,婆婆!呦呦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呦呦!”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床上的老人像是真的听见了。
她垂着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片刻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那双原本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在看见床边的顾薇薇和呦呦时,忽然亮了一下。
死死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等来了想等的人。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你……你们终于来了……”
“来了,来了!”顾薇薇眼泪掉得更凶了,“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呦呦紧紧握住婆婆的手,哭得一塌糊涂:“婆婆,你不要死!呦呦不要你死!”
老谷主看着她,想抬手摸摸她的小脸,可手才刚动了一下,喉间便猛地一哽。
下一刻,她剧烈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凶,要把整副肺都咳出来了。顾薇薇慌得整个人都在抖,连忙扶住她:“娘!娘!”
一大口黑血猛地从老谷主口中呛了出来,直接溅在床边的帕子上。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让开。”柳白衣一步上前。
他伸手搭上老谷主的脉门。
屋内安静得可怕。
柳白衣的指尖落在脉上,不过几息,眉头便一下皱紧了。
他又掀开老谷主的眼皮看了一眼,指腹压过她肩头那片发乌的伤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药不然站在一旁,原本还想开口,可看见柳白衣这神情,话都咽了回去。
这个表情,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过了片刻,柳白衣缓缓收回手。
他向来冷傲,说话也是一句比一句不留情,可这一次,他张了张嘴,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王爷。”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涩意,“老谷主她……中毒太深,……。”
他说到这里,手指都微微收紧了。
“属下……无能为力。”
短短几个字,像一记闷雷,轰地砸了下来。
顾薇薇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先是盯着柳白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不像话:“不可能……你再看看,你不是神医吗?你再看看……”
柳白衣闭了闭眼,没说话。
不是不肯救。
是他真的救不了。
屋里没人再出声。
墨渊沉着脸站在门边,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分明。
夜无痕垂着眼,眼底一片冷意。
药不然难得没了笑,连茸光都死死咬住了牙,眼圈发红,却倔得不肯掉泪。
萧绝站在床侧,面色比任何时候都沉。
他一路上都在跟呦呦说“婆婆会没事”。
可现在,连柳白衣都摇头了。
那句安慰,突然就显得格外无力。
呦呦原本还在哭,听到“无能为力”四个字,哭声却一下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睫毛上还挂着泪,脸上却没有刚才那种单纯的害怕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先是空了一瞬,紧接着,像被什么狠狠点燃了一样,竟冒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柳干爹救不了。
那、那她来救。
她不是没有办法。
她体内还有“万蛊之源”。
当初皇帝哥哥都快死了,她都能把人拖回来。既然皇帝哥哥能救,那婆婆是不是也能救?
在呦呦心里,这逻辑简单得近乎蛮横。
能救第一次,就能救第二次。
谁都不许跟她讲不行。
她小手一抹眼泪,猛地往前凑了凑,死死抓住老谷主冰凉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婆婆,你不准死。”
顾薇薇一怔,低头看她:“呦呦?”
萧绝也察觉到了不对,眉头骤然一沉:“呦呦。”
可小团子像是根本没听见。
她攥着婆婆的手,攥得很紧很紧,连指尖都在发白。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被她一股脑地往外拽,半点余地都不留。
下一瞬——
她眉心那枚七彩印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一点。
又一点。
随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疯狂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