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马跑得极快,几乎是撞着夜色冲进来的。守城兵卒起初还要喝止,待看清来人手中高举的令旗和腰间军牌,脸色骤变。
“八百里加急——”
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半边肩甲都被砍裂了,血顺着手臂一路流到缰绳上。
他嗓子已经喊哑,却还是硬撑着举高军报,嘶声道:“北境急报!边关急报!速报摄政王府——”
那匹快马一路穿街过巷,马蹄几乎要踏碎长夜。
街边巡夜的兵卫纷纷避让,直到冲到摄政王府门前,马背上的人才终于撑不住,身体一晃,险些直接栽下来。
王府亲卫早已闻声而动。
“快!扶住他!”
“去请墨将军!”
“军报先送进去!”
片刻后,王府内灯火大亮。
墨渊睡得本就不沉,常年行军的人,连梦里都存着几分警觉。
听见“八百里加急”四个字,他几乎是瞬间翻身下榻,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便大步出了门。
门外那名送报兵已被人扶着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白,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封军报不放。
“墨将军……”他喉咙里全是血腥气,声音却硬得惊人,“北境……蛮族南下……边关告急……”
墨渊一把接过军报。
封泥已裂,边角还沾着血。
他展开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北境蛮族集结十万大军,趁摄政王离京之际,大举南下,边关三线告急。
镇北军请求朝廷立刻增援,请摄政王速返北境,主持军务。
墨渊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亲卫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墨渊沉声开口:“去,把萧澈、秦莽、柳白衣、药不然、诸葛流云、顾长风,全都叫来。”
“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内院不要惊动,王妃和郡主照旧安睡。”
“属下明白!”
偏厅里,很快亮起了灯。
第一个进来的是秦莽,门还没全推开,声音先到了:“怎么了?谁打上门了?”
紧跟着是萧澈,他显然是匆匆起身赶来的,连惯用的折扇都没带,只皱着眉看了墨渊一眼:“大半夜把人拽来,你这可不像小事。”
柳白衣进门时,神情比平日还冷两分:“若不是出了人命,你最好给我一个说法。”
药不然倒是精神,一边打呵欠一边往里走:“我就说今晚药房外头喜鹊叫得不对,果然有事——”
“闭嘴。”柳白衣冷冷打断他。
诸葛流云拂袖而入,难得没摆什么高深姿态,先看墨渊,再看桌上的军报,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最后一个到的是顾长风。他大概是从睡梦里被硬请来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进门先道:“半夜议事,成何体统——”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墨渊的脸色,也停住了。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墨渊没有废话,直接把军报递了过去。
一封军报,几个人轮着看完,气氛顿时沉了。
秦莽先骂了一声:“这帮蛮子还真会挑时候!”
萧澈眸色也冷了下来:“十万大军,不是小打小闹。他们这是算准了摄政王离京,故意压上来的。”
顾长风神色凝重:“边关若破,蛮族长驱直入,北地百姓先遭殃,京中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墨渊站在灯下,声音沉得像铁。
“我必须立刻赶往北境,主持军务。”他一字一句道,“王爷如今尚在途中,消息就算追上去,也还需要时间。边关等不起。北境军心也等不起。否则边关一破,蛮族长驱直入,京城危矣!”
这话一出,没人反驳。
墨渊是镇国将军,萧绝不在时,北境能最快镇住局面的,的确只有他。
可萧澈沉默片刻,还是皱眉开了口:“我知道你该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可你走了,王府的防卫怎么办?郡主怎么办?”
厅里静了静。
这话,正戳在墨渊最难受的地方。
昨夜在府门前,承诺“誓死守护王妃和郡主”的人是他。今天最先要离开王府的人,还是他。
北境那边要命,王府这边也要命。
他想立刻带兵北上,也放心不下还在内院的小团子。
若明日一醒,发现墨干爹不见了,多半又要问上半天。
墨渊抿紧了唇,半晌没说话。
秦莽最见不得这种磨叽,抬手“砰”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去!”
他嗓门大得很,话也说得直:“京城有我!九门提督府的兵不是摆设。王府四周、京城九门,我亲自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敢趁你不在动歪心思,老子先把他腿打折!”
萧澈瞥他一眼:“你说归说,别真把满京城人的腿都打折了。”
秦莽瞪回去:“我有分寸!”
“你有?”萧澈反问。
“……差不多有。”
这点插曲倒把厅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稍稍冲淡了些。
柳白衣神色冷淡,语气也淡,可说出来的话却很稳。
“我虽不懂打仗,但保人命这件事,还轮不到别人教。”他看着墨渊,“郡主和王妃有我在,死不了。你放心去。”
药不然立刻接上,嘿嘿一笑:“还有我呢。谁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柳白衣侧目:“你先别把自己毒倒就行。”
药不然很不服:“你对我意见是不是太大了点?”
“因为你值得。”
药不然:“……”
这时候,葛流云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掐了掐指,眉头先拧后松,最后长出一口气。
“此战虽有凶险,但不是死局,最终能胜。你只管去,后方有我盯着星象。若京中再起异动,我会第一时间示警。”
顾长风捋了捋胡子,也沉声道:“朝堂上的事,交给老夫。蛮族打的是边关,有些人却未必不想趁机搅动人心。老夫别的不行,写文章、堵嘴、稳民心,这把老骨头还做得到。”
萧澈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他看向墨渊,终于不再拦,“你去。”
“王府这边,秦莽守明面,我盯暗线。钱粮、消息、马匹,我来调。北境若缺银缺粮,信送到我手里,通宝钱庄先垫着。你只管打仗,别回头还得为军饷发愁。”
墨渊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吵,带起娃来更是各有各的离谱,可真到了要紧时候,却没有一个掉链子。
他喉结动了动,眼眶竟真有些发热。
“诸位,墨某去也。”
“郡主,就拜托你们了。”
秦莽摆手:“少来这套,快去点兵。”
柳白衣冷声道:“你再拖,天都亮了。”
药不然已经开始掏瓶子了:“来来来,这几样你带上,红的是止血,黑的是放倒人,绿的是——”
“收回去。”墨渊道,“我怕还没到北境,先被你送走。”
紧绷的气氛里,总算又有了一点活人气。
这一夜,王府上下再无宁静。
墨渊连夜调兵,传令兵出入如风。
秦莽亲自去开城门、调防线,萧澈的人往钱庄和驿站传信,顾长风则提笔写了数封帖子,准备第二日一早便去压朝中风声。
柳白衣往墨渊手里塞了一包药,冷声道:“刀伤、箭伤都能先顶一阵。别真把自己死在外头。”
药不然见状不甘示弱,也往他怀里塞了两个小瓶:“这个不是毒,是好东西。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再开。”
诸葛流云站在廊下,看了半夜天象,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向北走,遇雪莫停。”
顾长风则拍了拍他的肩:“边关交给你,京城交给我们。”
天还没亮,王府侧门已悄然打开。
墨渊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内院方向。
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无。
他知道,那个小团子这会儿多半还抱着九爷尾巴睡得香,半点不知道这座王府又少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墨渊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萧澈。
“若郡主醒来问起——”
萧澈挑眉:“怎么说?”
墨渊握紧缰绳,声音放低了些:“就说……我去打坏人了。”
他说完,又顿了一下,神色罕见地有些不自在。
“再告诉她,等我回来,教她骑马。”
萧澈听得一乐,难得没拿这事打趣他,只点了下头:“知道了。”
墨渊没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人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很快没入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等到日头一点点爬上窗棂,王府内院才慢慢有了动静。
呦呦这一觉睡得极沉,连外头换了几拨人都不知道。直到早晨醒来,她还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怀里抱着九爷的大尾巴,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九爷垂眼看她:“终于醒了?”
呦呦揉了揉眼睛,先发了会儿呆,像是在确认今天还要不要背书、扎马步和喝苦药。等发现四周平安无事,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抱着尾巴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不学东西了吗?”
九爷哼了一声:“你那七个干爹昨晚忙得脚不沾地,暂时没空折腾你。”
呦呦没太听懂,只觉得今天格外安静。
她慢吞吞洗漱完,被抱去前厅用早饭。刚一进门,小团子就敏锐地发现,桌边少了个人。
呦呦左右看了看,小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墨干爹呢?”
没人立刻接话。
最后还是萧澈最会哄人,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你墨干爹去打坏人了。”他声音放得很轻,“他让我告诉你,等他回来,教你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