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处废弃暗宅内，门窗紧闭，烛火压得极低。
几名黑衣人分立两侧，个个蒙着面，气息阴沉。坐在最前头的，却不是谁家的江湖高手，而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正是太后当年的心腹——福公公。
太后倒台那日，宫中清洗得厉害，人人都以为他早被处置了。谁也没想到，这阉人竟借着宫中混乱，从一条废弃密道逃了出去，之后一直藏在京城地下，靠着太后残留的人脉和银子，苟延残喘到今日。
可他活着，不是为了躲。
是为了等。
等一个能把旧仇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机会。
福公公捏着手里的佛珠，眼神阴得像淬了毒，声音尖细又发冷。
“摄政王去了极北之地，镇国将军也去了北境，如今摄政王府空虚。这是我们为主子报仇的唯一机会！”
厅里一静，随即便有人咬牙开口。
“主子若不是栽在萧绝手里，哪会落到今天这般下场！”
“还有那个安乐郡主，小小年纪，坏了我们多少事！”
“萧绝那条疯狗不在京中，这是天赐良机！”
几人越说越恨，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怨毒。
他们都是太后余孽。主子倒了，靠山没了，日子自然一天比一天难过。如今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也出不得头。可越是这样，他们对萧绝和顾呦呦，就越是恨得牙痒。
有人到底还存着几分顾忌，低声道：“福公公，那小郡主邪门得很，听说会用毒，还能驱使毒虫。摄政王府里如今虽少了王爷和墨将军，可还有七皇子、九门提督、药王谷谷主那些人……”
“怕什么！”
福公公猛地一拍桌案，脸上横肉都抖了抖。
“一个三岁奶娃娃，再邪门还能翻天不成？至于那几个——一个商人皇子，一个守城莽夫，一个只会治病的郎中，再加几个装神弄鬼的货色，没了萧绝和墨渊，谁能挡我们？”
他说着，眼中怨毒更重，几乎要溢出来。
“主子受辱，本就是奴才无能！三日后，夜袭摄政王府。目标只有一个——安乐郡主顾呦呦！”
他盯着在场每一个人，字字阴狠。
“抓住她，用她要挟萧绝。若实在带不走，就直接杀了她，也算为主子出口气！”
黑衣人们精神一震，纷纷低声应和。
“愿听公公吩咐！”
“这一次，定要叫摄政王府血债血偿！”
福公公缓缓笑了，笑意却半点不到眼底。
“去准备吧。记住，今日，一个都不许失手。”
——
今日的王府，比往日更严了些。秦莽加了几道明岗，萧澈的人把暗线又铺了一层。
可这些事，对呦呦来说都不太重要。
天塌下来，也不耽误她玩泥巴。
这日午后，小团子正蹲在百草园里，面前摆着一排她亲手捏出来的泥团子，兴致高得很。
“这个是爹爹。”
“这个是墨干爹的大马。”
“这个是秦干爹，凶凶的，要捏大一点。”
阿木蹲在旁边，认真地给她递叶子、递小树枝，偶尔帮她把塌掉的泥墙重新扶起来。小灰灰趴在泥坑边，尾巴一甩一甩，趁呦呦不注意，还偷偷啃掉了半个泥团。
呦呦眼尖，立刻回头：“小灰灰！这个不能吃！”
小灰灰张着嘴，一脸无辜，嘴边还沾着泥。
阿木老老实实提醒：“它刚刚吃了两个。”
呦呦震惊地睁大眼：“你怎么变成泥巴鳄鱼啦？”
九爷本来正趴在不远处的药架上晒太阳，闻言嫌弃地掀了掀眼皮，正想嘲一句“蠢”，耳尖却忽然一动。
下一刻，它慢慢坐直了身子，金色竖瞳朝院墙外扫去。
“别玩了。”
呦呦抬起小脑袋，手上还都是泥：“九爷，你也想捏吗？”
九爷没理她这句，尾巴轻轻一甩，声音低了些。
“小主人，外面来了几只臭虫，想对你不利。”
呦呦眨巴眨巴眼睛，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布包，又看了看九爷。
“臭虫？是来抢呦呦的宝贝的吗？”
“差不多。”九爷冷哼一声，“也可能是来抢你这个人。”
呦呦立刻把小布包往怀里拢了拢，表情严肃了：“那不行。”
九爷看着院墙外，耳朵仍是竖着的。
“而且他们人不少，你那些干爹，不一定能应付。”
这话若是被萧澈几个听见，少不得又要说它看不起人。
可呦呦是很信九爷的。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亮，忽然露出一个坏坏的小笑。
“那我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个‘大惊喜’！”
说完，小团子“啪”地一下把手里的泥巴拍回盆里，动作利落得很。
九爷看着她，狐狸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呦呦立刻开始点兵点将。
“小金！”
一团金色从她衣襟里钻出来，胖乎乎地抖了抖，语气很不高兴：“又干活？我才刚睡着。”
“有坏蛋。”呦呦认真道，“你去通知全城的虫虫，让它们都来王府外面等着。”
小金一听有正事，翅膀立刻精神了，仍旧嘴硬：“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得靠我。”
“嗯嗯，最靠你。”呦呦哄得很熟练，“回来给你吃好东西。”
“这还差不多。”
金色小蛊振翅一飞，转眼就没了影子。
呦呦又转头看向阿木：“阿木，吹骨头，叫兽兽们来帮忙。”
阿木点头：“好。”
他话本来就少，领了命，抱着犼骨就往屋顶爬。动作不快，但很稳。没一会儿，人已经站上了百草园最高的飞檐。
下一瞬，一道低沉长啸自屋顶传开。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沉得发闷，像是从很远的山林深处滚出来的。寻常人听了，也只会觉得耳边一震，可对城外山野里的猛兽来说，这却是清清楚楚的召令。
啸声穿过屋脊，越过长街，直直送出了京城。
城外山林中，最先抬头的是一头灰狼。
紧接着，林间草叶晃动，更多狼影从暗处站了起来。另一边的山坡上，猛虎甩了甩尾巴，转身下山。更深处，黑熊扒开灌木，低吼着朝京城方向而来。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山林像是忽然活了。
无数野兽顺着夜色未至的天光，悄无声息地往京城聚拢。它们没有立刻冲城，只伏在城外的树林、荒坡、沟壑间，安静等着下一道命令。
与此同时，京城内外，也跟着起了变化。
墙角、树洞、废井边、暗沟里，开始传出细细索索的动静。
一只只毒蝎从砖缝下钻出，蜈蚣贴着墙根急速爬行，黑色毒蛛沿着檐角落下，藏在下水道深处的毒虫更是成片苏醒。
小金所过之处，百虫听令。
它们从京城各处涌来，速度极快，却又十分安静，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缓缓收拢到摄政王府四周。
它们没有乱跑，也没有惊动府中人，只乖乖盘踞在外墙、门槛、暗渠和阴影里，等着呦呦发话。
呦呦还没忘记地底下那一条路。
她蹲下身，冲着地砖缝小声喊：“鼠王！鼠王在不在呀？”
片刻后，一撮灰毛从花圃边探了出来，两只黑豆眼亮得很。
呦呦立刻把怀里的一小块肉干递过去。
鼠王一口叼住，开心得胡须都抖起来了。
“让你的鼠鼠们都去下水道里等着。”呦呦压低声音，奶声奶气地下令，“谁敢从下面钻进来，就咬他的鞋子，咬他的裤腿，咬他的屁股！”
很快，整个王府周围的下水道都像活了过来。
一双双小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无数老鼠沿着暗渠安静潜伏，井然有序，等得十分耐心。
百草园里还是那片泥地，气氛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呦呦拍了拍小手上的泥，满意地点点头。
“好啦。”
九爷看着她这一通安排，尾巴慢悠悠扫了下地面，评价得很中肯。
“还算没白养。”
——
傍晚时分，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秦莽。
他站在前院看亲卫换岗，刚吼完一句“腰板挺直点”，脚边就窜过去一长串老鼠。
不是一只。
是一长串。
秦莽低头看了两息，脸都木了一下。
“哪儿来的这么多耗子？”
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边，萧澈手里的密报也送到了。
暗卫压着声音道：“殿下，府外巷口忽然多了几拨生面孔，像是在踩点。另外……附近的动静也有些怪。”
“怎么怪？”
“太安静了。”
萧澈抬眼看向院外，原本总在檐角蹦跶的麻雀一只也没了，连风声都像压住了一层。
诸葛流云从廊下走来，神色也不轻松：“方才起卦，煞气压东南。不是好兆头。”
顾长风抱着书从书房出来，脸色不怎么好：“老夫方才在写文章，窗外停了三只乌鸦，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夫，简直有辱斯文。”
药不然正觉得这事有趣，低头便见一只毒蝎慢悠悠从自己靴边爬过去。
他当场往后一跳：“哎哟！”
柳白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眸色微沉：“不对。”
秦莽也不废话，直接一挥手：“走，去后院看看。”
几人一路赶到百草园，越走越觉得气氛古怪。
墙根下有虫影一闪而过，檐角停着几只夜枭，草木间静得出奇，像整个王府都被什么东西轻轻围住了。
等他们走进百草园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呦呦正站在泥地中央，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泥，怀里抱着飞回来的小金，脚边趴着小灰灰，阿木守在她身侧，九爷则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甩着尾巴。
一个三岁团子，硬是站出了点坐镇全局的意思。
萧澈先反应过来，挑了挑眉：“小祖宗，你这是准备守城，还是准备打天下？”
呦呦一看他们来了，立刻高高兴兴地挥了挥小手。
“有坏蛋要来抓呦呦呀。”
她说得太自然，反倒把几人说愣了。
秦莽脸一沉：“谁说的？”
呦呦指了指九爷：“九爷听到啦。”
几人齐刷刷看向那只白狐。
九爷压根没给他们眼神，只甩了下尾巴，态度十分明确——凡人反应就是慢。
萧澈揉了揉眉心，又看了看四周那一圈明显不太正常的“护卫”，大概已经猜到眼前这阵仗是谁弄出来的了。
“外头那些虫子，是你叫来的？”
“对呀。”呦呦点头。
“下水道那些老鼠？”
“也是呀。”
秦莽嘴角抽了抽，忽然想起守门兵卒方才回报，说城外似乎有大群野物潜伏，一时表情都复杂了。
“城外那些……不会也是你叫的吧？”
阿木老实开口：“是。”
秦莽：“……”
顾长风一把年纪，愣是被这句噎得半晌没说出话。
药不然却眼睛都亮了：“这才对嘛！有人来找事，就该先把局布好！”
柳白衣冷冷扫他一眼：“你闭嘴。”
诸葛流云看了看四周，忽然轻叹：“本座原以为是人祸，没想到，是小郡主先把天罗地网铺好了。”
萧澈失笑，神色却已经彻底冷下来。
有人真敢挑这个时候动王府，胆子不小。
他转身吩咐暗卫：“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府外盯着的那些生面孔，一个都别放跑。”
秦莽也沉声道：“王府四门加防，先不要惊动外头的人。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顾长风捋着胡子，看看虫，看看鼠，又看看城外那隐隐传来的兽吼，想说一句“胡闹”，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胡闹。
这分明是……很不讲理，但很有用。
百草园的风轻轻吹过，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王府四周安静得厉害，像是连空气都在等人上门。
呦呦抱紧小金，站在百草园中，小脸上满是自信，黑亮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坏坏的兴奋。
“来吧，坏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