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门口抓。”
天刚擦黑的时候,呦呦抱着小金,站在百草园里,一本正经地下命令。
“为什么?”秦莽抱着胳膊,低头看她,“人在门口就剁了,多省事。”
呦呦摇摇头,奶声奶气,却很坚持:“门口不好。坏蛋要是跑掉了,还要再抓一次,好麻烦。”
她抬起小下巴,眼睛亮亮的。
“要让他们自己进来,进到呦呦的瓮里。”
萧澈听得直乐:“你还会这个词?”
“会呀。”小团子点头点得很认真,“瓮中捉鳖。先放进来,再盖起来,就都跑不掉啦。”
这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了一下。
顾长风捋着胡子,神色复杂:“她三岁,怎么连这种话都会说?”
药不然很诚恳:“天赋异禀。”
柳白衣冷冷道:“不,是生长环境有问题。”
萧澈抬手捏了捏呦呦的小脸:“行,今晚都听小郡主的。你说怎么捉,就怎么捉。”
九爷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晃了晃,语气懒洋洋的。
“总算学会动脑子了。”
呦呦听见夸奖,立刻更高兴了,抱着小金转了个圈,脆生生补了一句:“那就这样说好啦。谁都不许抢呦呦的鳖。”
——
坏蛋们来得比她预想得还晚。
子时过后,整座王府都沉进夜色里,连风声都轻了。明岗还在,暗哨却像是稀了不少,四周安静得过分,怎么看都像是守卫松懈。
福公公藏在府外巷口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高墙。
“果然空了。”
他身后站着三十余名死士,眼里全是杀气。
今夜只有一个目的——进王府,杀安乐郡主。
有人低声问:“公公,若那几个还在府里——”
“在又如何?”福公公冷笑,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商人,一个武夫,一个郎中,还有几个装神弄鬼的。真当咱家怕他们?”
他说着,眼中恨意翻涌。
“摄政王不在,墨渊不在,这就是天意。今夜若不把那小丫头的命留下,咱家死都闭不上眼。”
他抬手一挥。
“翻墙,进府。动作利落些,直奔明珠阁!”
“是!”
三十余道黑影几乎同时掠起,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墙,又轻飘飘落了下去。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心里都生出一丝庆幸来。
最先落地的那名死士脚刚一踩实,眉头就猛地一皱。
不对。
脚下不是平地。
下一瞬,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忽然往下陷了半尺,半只脚直接踩进了一个浅坑里。
坑不深,伤不了人。
可里头铺满了厚厚的、黏糊糊的蛛网,还有不知什么东西化开的粘液,湿滑又腥,瞬间糊了他满脚满腿。
那死士脸色一变,用力往外拔脚:“什么鬼东西——”
话音未落,旁边石缝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几只黑亮的毒蝎被惊动,先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紧接着,是十几只。
再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那死士低头一看,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蝎子!有蝎子!”
他一句话还没喊完,几只毒蝎已经顺着坑壁飞快爬上来,对着他露在外头的脚踝就是一通狠蛰。
“啊——!”
凄厉惨叫骤然划破夜色。
那人疼得满地打滚,手里的刀都甩了出去,转眼间嘴唇发紫,脸色发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其余死士全变了脸色,连忙扑过去想把他拽出来。
结果人刚聚过去,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一开始还轻。
下一刻,那声音猛地炸开,像是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惊醒了。
“嗡——”
黑压压的毒蜂从上方檐角和树梢间猛地扑了下来,速度快得惊人,成片砸进人群里。
“是蜂群!”
“快躲!”
“别动脸——啊!”
越乱越躲不开。
几个死士刚抬手挥刀,就被毒蜂趁机扎进脖颈和眼角。毒针细得像发丝,见血却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便有三人身子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喉间只发出几声怪响,便再没了动静。
空气里瞬间多了股血腥和腥苦混杂的味道。
福公公站在后头,脸色铁青,险些咬碎一颗牙。
他本以为不过是来杀个三岁奶娃娃,谁知连明珠阁的影子都还没看见,自己这边就先折了好几个人。
“废物!”他尖声怒骂,声音都扭了,“一群虫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继续冲!”
死士们心里发寒,却不敢违命,只能硬着头皮往后院冲。
暗处,萧澈靠在假山边,听着那边此起彼伏的惨叫,轻轻啧了一声。
“我忽然有点同情他们了。”
秦莽握着刀,表情一言难尽:“这还轮得到我们出手?”
柳白衣站在一旁,语气很冷:“安静看着。”
——
剩下的死士一路冲过前院,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冲到明珠阁,杀了那个小丫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就都没用了。
可等他们扑进后院,脚步却又齐齐僵住了。
地上,全是蛇。
不是一条两条。
而是一片。
黑的、青的、花的、黄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密密麻麻盘了一地,几乎连落脚处都找不见。
“公、公公……”
福公公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惧,却还是咬着牙往前逼。
“怕什么!砍过去!”
他话是这样说,自己却先往后退了半步。
死士们只得硬着头皮举刀往蛇群里冲。
刀光乱闪,蛇血四溅,地上顿时更乱了。
可蛇实在太多。
砍掉一条,旁边还有十条。前面的刚退,后面的又扑上来。有人一脚踩空,还没站稳,小腿上就猛地一痛,低头一看,竟有三条毒蛇同时咬住了他。
“救——”
一个字都没喊完,人就已经倒了。
还有人被蛇缠住手腕,甩都甩不开;有人明明已经冲出两步,却又被草丛里窜出的黑蛇咬中脚背,才跑出几尺便口吐白沫。
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又有五人死在蛇阵里。
福公公终于慌了。
他带来的不是庸手,放到外头,个个都能杀人于无形。
可今夜他们像是自己跳进了一只早就盖好的锅里,从进墙那一刻起,就被往死里煮。
这根本不是夜袭。
这是送死。
“走!往明珠阁冲!”福公公声音都变了调,“那小杂种一定就在那儿!只要抓住她——”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口。
因为他们已经到了。
明珠阁就在前方,门前亮着一点昏黄灯火。
可那灯下,蹲着几头猛兽。
最前面的是一头灰白狼王,身形高大,眼睛幽幽发亮。
左边伏着虎王,肌肉绷紧,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面。
右边的黑熊更夸张,站起来时几乎像座小山。
它们齐刷刷盯着这群闯入者。
一个死士腿一软,几乎当场跪下:“这、这是什么——”
下一瞬,狼王仰头长啸。
“嗷——!”
啸声一起,虎王先扑了出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它一爪拍翻一人,反口便咬断了另一人的脖子。熊王紧跟着撞进人群里,一掌拍下去,连刀带人一起掀飞出去。
狼王更狠,专挑人喉咙和手腕下口,几乎一扑一个准。
死士们彻底乱了。
有人挥刀,有人惨叫,有人想退,可后头是蛇阵,侧边还有蜂群未散的嗡鸣和不知何处钻出来的毒虫。
暗处的秦莽看得眼皮直跳,半晌憋出一句:“这他娘……还真成瓮了。”
萧澈轻笑:“捉得挺稳。”
福公公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他带了三十多名死士。
现在,身边已经没剩几个了。
可到了这一步,他也退不了了。
福公公猛地一咬牙,提气掠起,整个人斜斜扑向了明珠阁二楼。
“砰!”
窗棂被他生生撞碎。
他踉跄着滚进屋内,满身是血,脸上又狠又狰狞。
呦呦已经醒了,抱着小金,靠着软枕坐在那里,脸蛋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红,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害怕。
她歪了歪脑袋,看着这个破窗而入的老太监,十分有礼貌地开口:
“老爷爷,你是来给呦呦送礼物的吗?”
福公公一愣,猛地狂笑起来。
“礼物?”
他一步步逼近,笑声尖利刺耳,整张脸都扭曲了。
“老夫今夜是来送你上路的!”
呦呦眨了眨眼,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金,小脸上居然还有点疑惑。
“没礼物,为什么要半夜来别人家里?”
福公公被她这副模样气得额角直跳,提刀便上。
“牙尖嘴利!等你到了阎王殿,再慢慢问吧!”
刀锋寒光一闪,直奔床榻而去。
就在这一瞬,呦呦怀里的小金忽然动了。
方才还胖乎乎缩成一团的小东西,眨眼间化作一道细细的金光,快得几乎看不清,竟是直接顺着福公公张口怒吼时的气息,一头钻进了他的鼻孔里。
福公公动作猛地一僵。
“什、什么——”
“啊——!!!”
那惨叫比方才在院中任何一个人更凄厉。
他死死抱住头,身子在地上疯狂翻滚,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突然扎进了无数根钢针,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搅得他神魂都快裂开。
“出来!给咱家出来!”
“啊啊啊——”
他想抠自己的鼻子,想撞墙,想拿头往地上砸,可都没用。那股剧痛从头顶一路炸到眼眶和耳后,痛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不过几息工夫,他便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最后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人直直一挺,彻底没了动静。
小金慢吞吞从他鼻子里飞出来,嫌弃得不行,绕着空中转了一圈,才重新落回呦呦手里。
“脏死了。”它气哼哼地抱怨。
呦呦熟练地摸了摸它,十分敷衍地哄:“辛苦啦,回头给你吃好东西。”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澈第一个进来,后头跟着秦莽、柳白衣几人。
众人原本都还绷着一口气,怕福公公临死反扑,可一进门,看见地上那具死得透透的尸体,再看看床上那个抱着小金、已经开始犯困的小团子,表情都顿了一下。
秦莽低头看看福公公,又抬头看看呦呦,半晌才道:“……捉得真严实。”
萧澈没忍住,低笑出声:“小祖宗,你这哪是捉鳖。你这是炖鳖。”
顾长风看着满地狼藉,胡子都不知该怎么捋了,最后只沉默着说了一句:“王府……果然毫发无损。”
柳白衣上前两步,低头扫了福公公一眼,确认死得不能再死,才把视线转回呦呦身上。
“有没有受伤?”
呦呦摇摇头,张口却先打了个小哈欠。
“没有呀。”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困软了。
“就是他太吵啦。”
外头那么大动静,她都没怕;福公公闯到跟前,她也没慌。结果现在人死了,她最在意的居然是吵。
几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澈走过去,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声音也放轻了:“行,坏蛋死了,不吵了。你继续睡。”
呦呦乖乖“哦”了一声,抱着小金往被窝里一缩,临睡前还不忘认真交代一句:
“别把尸体放在这里哦。”
“会做噩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