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摄政王府门口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十多具死士尸体一字排开,被衙役和王府亲卫陆续往外抬。
百姓们起初还只敢远远看,后来见府里没赶人,胆子也大了些,便都伸长了脖子往前探。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
“听说这些都是太后余孽,昨夜来报复安乐郡主的!”
“报复?我看是来送命的。”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全是兴奋,“我表哥在王府外值夜,说这些人连郡主的面都没见着,就全交代在里面了。”
“真的假的?连面都没见着?”
“骗你干什么!据说先是蝎子、后是蛇,再后来连狼和虎都出来了!”
“嘶——”
人群里顿时一阵吸气声。
一个卖菜的大娘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拍着腿道:“我早就说了,安乐郡主不是一般孩子。那可是摄政王的闺女!摄政王都那样了,他闺女能是好惹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何止不好惹,我看简直就是个小魔王!”
这话一出,四周先静了一下,紧接着,竟没人反驳。
“说得对,小是小了点,凶也是真凶。”
“可人家凶的是坏人。”
“那倒也是。”
“小魔王怎么了?我看挺好。总比让坏人欺负了强。”
没过多久,京兆尹亲自带人赶到了。
他原本还想着,自己好歹是京中父母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一到王府门口,看见地上躺着那一片黑衣死士,再看王府亲卫面不改色地清点人数,他那点官威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都、都验过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为首亲卫道:“回大人,验过了。多数人身上都有旧宫暗记,确认是太后余党。还有几个,是他们从外头收拢来的死士。”
京兆尹点了点头,额角却直冒汗。
他来之前,已经把昨夜的事听了三四个版本,个个都离谱。什么百虫围府,什么猛兽守门,什么福公公破窗而入后当场暴毙……他本来还觉得是街头百姓瞎传,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忽然觉得,那些人可能还传得保守了。
“大、大人。”旁边的衙役小声提醒,“咱们是不是该进去拜见郡主了?”
京兆尹喉头一哽,半晌才挤出一句:“去。”
片刻后,京兆尹被人领进了前厅。
刚迈过门槛,他腿就先软了一下。
厅内,呦呦正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鼓成一团的小金。
她人小小一只,脸蛋白白软软,若只看她那张脸,任谁都会觉得,这是该被人抱在怀里哄的小团子。
可问题是——
她左边蹲着狼王,右边伏着虎王。
两头猛兽眼都没抬,呼吸却重得吓人。
这阵仗,别说京兆尹了,换个胆子小的进来,怕是当场就得跪平。
京兆尹深吸一口气,抖着袖子行礼:“下官,参见安乐郡主。”
呦呦低头看看他,奶声奶气地问:“你为什么抖呀?”
京兆尹:“……”
他艰难开口:“下、下官只是起得太早,有些冷。”
呦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那你要多喝热水。”
京兆尹差点没接住这句话。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呦呦怀里的金蚕蛊,又飞快把视线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开始禀报:“昨夜来犯之人,共三十三名。经查,确是太后余孽无疑。为首者是福公公。城西暗宅已查封,其余同党,下官也已命人继续搜捕。”
呦呦“哦”了一声,神情很平静。
京兆尹顿了顿,才硬着头皮问出最要命的那句:“那些尸体……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厅里安静了一瞬。
呦呦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埋了吧。”
京兆尹赶紧点头:“是,是。”
呦呦又补了一句:“埋深一点,别让狗狗挖出来吃,会生病的。”
京兆尹:“……”
他连声应道:“郡主说得极是,下官一定命人埋深些,绝不叫野狗翻出来。”
嘴上答得利索,心里却已经汗如雨下。
这位小郡主,提起杀人埋尸,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吃完饭要收碗”。偏偏她说的还不是尸体晦气、不祥,而是担心狗吃了会生病。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
这分明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邪门。
也难怪外头都叫她“小魔王”。
京兆尹不敢再多留,带着人飞快退了出去。直到重新站到王府门外,被早晨的冷风一吹,他才觉得自己那口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喘顺了。
可他气顺了,整个京城却不可能平静。
不到半日,消息就像长了腿似的,疯了一样往外传。
从外城茶楼传到内城府邸,从街头摊子传到达官显贵的饭桌上,越传越快,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安乐郡主夜里根本没睡,坐在楼上指挥百兽杀敌;有人说她挥挥手就放出了满院毒虫;还有人说福公公是刚冲进屋就被一只金色蛊虫钻进脑子里活活疼死的。
离谱是真离谱。
偏偏死士尸体是真的,福公公也是真的死了。
于是传来传去,最后所有版本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摄政王府那个三岁小郡主,招惹不得。
有御史本来连夜写好了折子,今日上朝前还特意揣在袖中,准备借题发挥。结果才走到宫门口,就先听说了摄政王府昨夜的事。
那位御史当场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折子,又想了想那三十多具被抬出来的尸体,默默把折子往袖子最深处塞了塞。
算了。
边关重要,国事重要,自己的命显然也很重要。
朝堂之上,气氛也微妙得很。
小皇帝萧云今日难得精神头足,刚坐稳龙椅,就听底下人把昨夜王府遇袭之事报了上来。他先是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安乐妹妹有没有受伤?”
“回陛下,郡主安然无恙。”
萧云一下就放心了,“那就好!安乐妹妹真厉害!那些坏蛋活该!”
百官:“……”
站在前头的几位老臣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能斥一句轻狂。可说这话的是皇帝,还是个护妹妹护得明明白白的小皇帝,他们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晌,才有人干巴巴地附和:“陛下所言极是,乱臣贼子,自当伏诛。”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都在暗叹。
摄政王是个女儿奴也就罢了,如今这位小皇帝也是个十足的“妹控”。安乐郡主昨夜杀了这么多人,陛下不但不怕,还夸得她干得漂亮。
这兄妹情深,谁还敢往上碰?
于是这一场朝会,原本蠢蠢欲动的几拨人全老实了。该闭嘴的闭嘴,该装死的装死,连看向摄政王府方向的眼神都比平日更谨慎了几分。
而此时的摄政王府里,气氛却和朝堂上完全不同。
外头把“小魔王”三个字传得满城都是,王府里这帮人听了,反倒一个比一个高兴。
萧澈靠在椅子里,折扇一开,听完暗卫回报的街头传言,当场笑出了声。
“不愧是咱们的干女儿。”他晃着扇子,眼尾都带着笑,“有魄力。”
秦莽正在旁边喝茶,闻言把茶盏重重一放,中气十足地接道:“好!这才是老子干女儿该有的样子!杀伐果断,痛快!”
呦呦正坐在椅子上啃小糕点,闻言抬起头,认真纠正:“不是呦呦杀的,是虫虫和兽兽杀的。”
秦莽大手一挥:“都一样!反正是咱们家赢了!”
呦呦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毛病,便心安理得地点了点头,继续啃自己的点心。
柳白衣坐在另一侧,指尖捏着一页纸,桌上摊着几只已经处理好的毒蝎和一小截蛇蜕。
他先是朝昨夜那群死士默默垂了下眼,算是替他们默哀了一瞬,随即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纸上,低声自语:“毒蜂在前扰乱阵脚,蛇群封后路,蝎毒埋伏地面,再用金蚕蛊断最后一口气……顺序倒是安排得很合理。”
药不然一听,立刻凑了过去:“你也这么觉得?我昨晚就觉得那套东西配得妙!”
他话音刚落,又一扭头,双眼放光地看向呦呦:“小祖宗,你那些毒虫都是从哪儿找来的?能不能分我几只?我就研究研究,绝不乱来。”
呦呦立刻抱紧了自己的小布包,十分警惕:“不分。”
药不然委屈:“为什么?”
呦呦理直气壮:“它们有自己的家呀,不能乱送人。”
药不然:“……”
这个理由,竟让他无法反驳。
药不然不服:“我这是求知若渴!”
“你那是手欠。”柳白衣面无表情道。
两人眼看又要拌起来,诸葛流云忽然轻咳一声,神色比平日还正经些。
“别闹了。”他抬手掐了掐指,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半晌才抬头看向呦呦,神情里竟真带了几分惊色,“本座方才又算了一卦。”
秦莽最烦他卖关子:“算出什么了?痛快说。”
“小郡主命格极硬,是万邪不侵之体。昨夜那些人来害她,不是胆子大,是命短。凡是对她起了恶念又真动了手的,十有八九,都不会有好下场。”
厅里静了静。
药不然摸了摸下巴:“这不是已经应验了么。”
萧澈点头:“说得有理。”
秦莽则更简单:“反正谁来谁死。”
顾长风原本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是个讲规矩的人,平日里最爱念叨礼法,也最不赞同小孩子年沾太多杀气。可昨夜那些人是奔着要呦呦性命来的,呦呦反手把人全埋了,竟叫他连一句责备都说不出来。
尤其是今早听见呦呦对京兆尹说那句“埋深一点,别让狗狗挖出来吃,会生病的”,他心里那点复杂情绪便更说不清了。
这孩子行事确实乖张。
可她下手狠归狠,心里却并不恶。
她只是生在万毒谷,长在毒虫堆里,认定了谁是坏人,就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至于旁的弯弯绕绕,她从来不屑学,也懒得学。
顾长风捋了捋胡子,难得没有板起脸说教。
他看着正低头喂小金吃蜜饯的呦呦,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郡主虽行事乖张,但心地纯善,只杀该杀之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真心服气了。
“老夫,服了。”
这话一出,厅里众人都看了过去。
连呦呦也抬起了头,“顾干爹,你今天不让呦呦背书了吗?”
顾长风胡子一抖,脸都黑了半边。
可看着呦呦那张写满了“认真发问”的小脸,他到底没绷住,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日不背。”
呦呦眼睛一下亮了,立刻弯起两个小梨涡,脆生生道:“顾干爹最好啦!”
顾长风:“……”
罢了。
这“小魔王”,也确实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