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软乎乎的话，成功换来了顾长风一次破例，也换来了呦呦连着两日的好心情。
她如今听见外头人人都叫她“小魔王”，一点也不恼，反而觉得这名头听着就厉害。
于是这两天里，小团子逢人便要讲一遍自己是怎么“捉鳖”的，讲得神气活现，连小灰灰都被她按在石阶上听了三回。
“先让坏蛋进来，再让蝎子咬腿，蛇蛇堵后面，狼王守门口，最后就全抓住啦！”
顾长风不知道多少次纠正她：“是瓮中捉鳖，不是你说的‘最后炖掉’。”
呦呦理直气壮：“捉到了就可以炖呀。”
萧澈坐在一旁，拿扇子遮着半张脸笑：“说得有理。既然立了这么大的功，我们小郡主想要什么赏？”
呦呦眼睛一亮，张口就来：“一箱金叶子！”
秦莽当场拍桌：“有出息！这才像我干女儿！”
药不然唯恐天下不乱：“再给她配两盒毒粉，当庆功礼。”
柳白衣冷冷看他一眼：“你是真嫌王府太安静。”
厅里难得热闹，呦呦还挺着小肚子，正准备继续给自己多争取两样奖励，府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下一刻，外头亲卫的喝声跟着响起——
“让开！”
“北境急报——”
偏厅里几人神色一变，瞬间起身。
呦呦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院中一道人影从马上跌了下来。
那人半边身子都是血，肩甲裂开，袖口湿透，落地时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竟像是感觉不到疼，死死护着怀里的信筒，一路踉跄着往厅里冲。
“墨将军亲卫林策，奉命回京送报！”
他说话时嗓子里都带着血气，进门后“砰”地一声跪下，双手高高举起，把那封染血的军报呈到了萧澈面前。
“请七殿下……速阅！”
萧澈接过军报，指尖一触到那层干涸的血痕，眉头就皱了起来。
信封边角已经被血浸透，封口都泡软了。
他拆开，只看了两行，脸上的笑意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再往下看，连血色都退了。
顾长风心里一沉：“怎么了？”
萧澈没立刻说话。
偏厅里一时静得厉害，连呦呦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过了片刻，萧澈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不止一分。
“北境战事胶着，蛮族兵力远超先前探报。”
“敌军中似有高人指点，连日来所用战法诡异，专门克制我军阵型。三次接战，三次受制，伤亡极重。”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最后几行，脸色更白了些。
“墨将军为护大军后撤，亲自断后，中流矢，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副将请求京中即刻增援。”
秦莽最先变了脸，脱口就是一句：“怎么可能？”
药不然皱着眉道：“蛮族是凶，可打仗一向靠蛮力。能把墨渊逼到这个份上，还正好掐住咱们的弱处，背后肯定有人出主意。”
诸葛流云眸色发沉，“若真有人在北境替蛮族排兵布阵，这仗就不是单纯的边患了。”
顾长风捋胡子的手都顿住了，声音比刚才更凝重：“墨渊坐镇北境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大亏？连他都重伤昏迷，那边的局面只怕比战报上写得还凶险。”
柳白衣已经走到那名亲卫身边，伸手搭了下脉，神色冷了两分：“他一路强撑着赶回来，失血太多，再晚半个时辰，人都得没。”
他说完，又抬眼看向萧澈手中的信，言简意赅：“箭伤不是最麻烦的，昏迷不醒才是。若伤了要害，或箭上有毒，拖得越久越危险。”
跪在地上的林策嘴唇发白，还是咬牙道：“属下离开时，将军已经昏迷一日……周副将命属下无论如何也要回京求援。如今军中虽还撑着，可将军不醒，北境军心不稳，再这样下去，只怕……”
他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后面的话不用说，众人也听明白了。
墨渊是什么人，在场谁都清楚。
那是大燕压在北境的一根定海针。
连他都倒了，北境如今有多难，已经不用多问。
偏偏就在这时，厅里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几人低头一看，才发现呦呦手里的小糕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小团子站在椅子边上，眼圈已经红了，睫毛上全是水光。
“墨干爹……受伤了？”
没人说话。
也正因为没人说话，答案反而更明白。
呦呦嘴巴一瘪，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墨干爹！”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跌跌撞撞扑过去，一把抱住萧澈的腿。
“我要去看墨干爹！我要去北境！”
萧澈立刻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可小团子这回是真急了，在他怀里挣得厉害，小手直往门外伸。
“不行。”
萧澈按住她，声音低沉，难得半点玩笑都没有。
“北境太危险，你不能去。”
呦呦根本不听，哭得小脸通红，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
“墨干爹对呦呦最好了！他教呦呦打拳，给呦呦做小弓箭，还说回来教呦呦骑马……”
“他还没教呢！”
“呦呦要去救他！”
说到这里，她哭得更凶了，小手死死攥着萧澈的衣襟，声音都哑了。
“呦呦有小金，呦呦会救人，呦呦还能带虫虫去咬坏蛋……呦呦去把坏人全打跑，墨干爹就不会疼了！”
这话一出，厅里几个人心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萧澈抱着她，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却没有松半分。
“你去了也不行。”
他低声道：“前线不是王府，也不是百草园。兵荒马乱的，谁护得住你？你若真去了，墨渊就算醒了，也得先被你吓得再晕一回。”
若换了平时，呦呦大概还会被这话逗住，可这会儿她只顾着掉眼泪，哭着摇头：“呦呦不怕……呦呦一定要去……”
秦莽听得眉头拧成一团，终于一步站了出来。
“我去！”
这一声砸得很重，连地上的林策都猛地抬起了头。
秦莽看着萧澈，沉声道：“我带兵去北境支援。墨渊那边如今要的是能领兵的人，也要一个能压住场子的主帅。你们守着京城，护好郡主，我去顶上。”
林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要当场磕头。
可萧澈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当然知道，眼下若真要派人，秦莽是最合适的。
秦莽虽掌京城防务，可也是实打实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去了北境，不说一定能立刻扭转战局，至少能先把军心压住。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萧澈皱着眉，半晌才道：“你是九门提督。你一走，京城怎么办？”
秦莽一噎，随即道：“北境都快打到悬崖边上了，还管什么京城不京城！”
“正因为北境出事，京城才更不能空。”
萧澈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
“太后余孽才清了一波，暗地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人。王爷不在，墨渊又倒了，这时候你再带着京城主防的人离开，若有人趁机生乱，谁来镇？”
秦莽脸色难看，却没能立刻反驳。
因为萧澈说的，全是实话。
如今的京城看着风平浪静，可前几日才刚闹过一场夜袭。那些人是被呦呦干怕了，不是死绝了。真要知道九门提督也不在京中，谁知道又会起什么幺蛾子。
可北境那边，也同样等不起。
一时之间，偏厅里又沉了下去。
药不然摸了摸鼻子，这回倒是没再胡闹，只试探着开口：“要不……我跟着去一趟？治伤、解毒，我多少能搭把手。就是带兵这事，我不太擅长。”
顾长风被他说得头疼：“这种时候，你就别给自己添新毛病了。”
诸葛流云轻咳一声，也认了：“北境现在缺的不是一个会掐指算命的。真让我去，我大概只能站在城头上告诉他们今日风向不错。”
这话放在平时，大概还能惹出点笑，可这会儿没人笑得出来。
柳白衣站起身，语气照旧冷淡：“别看我。”
“我不会带兵，也走不开。老谷主的伤这两日才稳住，王爷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盯着，一针一药都不能断。这个时候我离京，老谷主那边就得出事。”
这话一落，众人都沉默了。
萧绝走前确实反复交代过，老谷主那条命是硬吊着的，柳白衣必须留在京中盯着，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顾长风叹了口气，也只能实话实说：“老夫一把年纪，能写文章稳朝堂，能骂人，也能堵人嘴。可真让我去北境领兵，只怕还没到地方，先把这把老骨头颠散架了。”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沉默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眼下缺的不是忠心，也不是人手，而是一个真正能去北境镇场子的人。
萧澈低头看着手里那封染血的军报，许久没说话。
上面的字迹有些被血晕开了，依旧能看出写信之人那股几乎要把纸背戳穿的急意。
他不能走。
京中钱粮、驿站、消息、人脉，如今都压在他手里。若他也离京，后方一样要乱。
怀里的呦呦还在掉眼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哭得声音发颤。
“那谁去救墨干爹呀？”
这一句轻轻的话，偏偏把整间偏厅都问得没了声。
北境战火烧眉毛，京城却寸步难移。
眼看形势紧急，一时竟真无人可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