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哥哥，你过来一下。”
北境急报刚送进王府，前院还在议事，呦呦已经先把百草园石桌上的点心盘子推到一边，郑重其事地展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今天连桂花糕都没顾上吃，小脸绷得圆乎乎的，一看就是有大事。
阿木立刻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老老实实等她吩咐。
呦呦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了平日的调皮，只剩认真。
“墨干爹有危险，呦呦想让你去救他。”
阿木连一息都没犹豫：“好。我去。”
答得太快，呦呦准备的一肚子道理一下没了用处。
她眨了眨眼，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张所谓的“动物军团作战图”往前推了推。
图画得很有呦呦自己的风格——方块是城，黑团团是坏人，长耳朵的是狼，胖乎乎的是熊，老虎被她画得最威风，只是看起来多少有点像炸毛的大猫。
她伸出小手，一点一点给阿木分派：“你带着犼骨，从陆路北上。晚上走，白天躲起来，不许让人看见。狼狼在前面探路，虎虎在两边，熊熊跟后面。要是路上碰到人，就绕开，别先打架。”
阿木听得认真，视线跟着她的手指动来动去：“到了北境呢？”
“先不进城。”顾呦呦把指头按在图上那团黑墨点后头，“躲在战场外面的山里。这里最好，这里也行。树多，不容易被发现。”
阿木又问：“为什么不直接让它们去战场？它们很厉害。”
“厉害也会受伤呀。”顾呦呦说得理直气壮，“坏人很多，有刀，有箭，还会放火。狼狼和虎虎又不是石头做的。它们是来帮忙的，不是去送命的。”
“你先带它们藏好。”她继续道，“等墨干爹他们真的打不过了，再冲出去。这样坏人来不及反应，我们的人也能少死很多。”
阿木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点头：“我懂了。像打猎一样，先藏，再咬。”
呦呦立刻纠正：“是先藏，再救人，最后再咬。”
阿木很配合：“嗯，最后再咬。”
呦呦这才满意，又想到什么，低头在图角补了几个圆滚滚的小黑点：“还有野猪。也带上。”
“带野猪干什么？”
“它们会拱东西。”顾呦呦说，“帐篷、木栅、车子，都能拱翻。”
阿木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再次点头：“好。”
安排完这些，呦呦小脸上是少有的严肃：“阿木哥哥，你一定要把墨干爹救回来。”
“我会。”
天刚擦黑，阿木就出了城。
他走到城外山林边，将犼骨抵到唇边，吹出一声很低的骨音。
声音不刺耳，甚至算得上安静，像一阵风从骨缝里穿过去。可下一刻，整片山林都动了。
先是狼。
一双双幽绿的眼从林间亮起来，灰影贴着地面无声滑出，很快就在阿木面前聚成一片。
接着是虎，斑斓的身影从树后慢慢走出，低头时肩背起伏得像小山。
再后头是熊，动作慢些，气势却足，一脚下去，地上的枯枝“咔嚓”一声全断了。
甚至还有几头野猪，哼哧哼哧地从土坡后拱出来，满身泥，神情十分认真，生怕自己来晚了赶不上大事。
不过片刻，城外便聚起一支真正的“动物军团”。
阿木看了一圈，抬手压了压。原本还带着躁动的兽群立刻安静下来。
夜幕彻底落下时，阿木翻身坐上狼王的背。
下一刻，阿木抬手向北一指，狼群、虎群、熊群与那几头野猪便分成数股，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往北去。
一整支队伍，竟真的没有发出多少动静。
阿木话少，人也憨，可一旦带着这些兽类上路，整个人就像换了样。
白天，他带着兽群藏进山坳和密林，命狼群分散警戒，老虎伏在阴影里，熊趴在石背后，连野猪都被按着不许乱拱。
夜里再继续赶路，专挑人少的山路和旧林走，避开官道，也避开村镇。
途中不是没碰上别的猛兽。
有饿极了的山狼拦路，也有占地为王的黑熊不肯让道。
阿木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只把犼骨往前一递。
那股天然的压迫一散开，对面的东西便会本能地退下去，能不打的架，他一场都不打。
呦呦让他把这些兽带到北境，不是为了让它们半路折损的。
至于前头的路，鸟雀比人还好用。
阿木吹一声短哨，山雀便先飞出去；遇到视野开阔的地方，鹰会在高处盘旋；乌鸦最不怕人，甚至敢落到行商的车篷上，替阿木看清前头有没有官兵、陷阱和火光。
他未必说得清多少大道理，但跟这些长毛长翅膀的打交道，却像是天生就会。
哪里有猎户下的夹子，乌鸦先叫；哪里有巡逻的人马，山雀先绕圈；前头若有村落灯火，阿木便拍拍狼王的头，整支兽群就顺着山脊改道，半点痕迹都不往人前露。
而京城里，呦呦这一晚难得安静。
她趴在窗台上，脑袋枕着手臂，眼巴巴望着北边的夜空。
“阿木哥哥，你一定要把墨干爹救回来。”她小声嘀咕。
九爷卧在一旁，雪白的尾巴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扫了扫她的脸，算是安慰。
“放心。”它懒洋洋道，“那小子有犼骨护体，狼群也听他的。只要不犯蠢，出不了事。”
呦呦被它扫得脸痒，伸手抱住那条尾巴，却还是没收回目光：“那墨干爹呢？”
九爷顿了顿，金色竖瞳往北看了一眼，难得没再说风凉话：“那就要看他自己，和城里的守军，能不能再多撑一撑了。”
北境此时，确实已经到了最紧的时候。
官军退守孤城，蛮族大军围城不散，白日冲城门，夜里放火箭，号角一响，城头便没有片刻安静。
守军连日苦战，人人眼下发青，手上血痂都来不及褪。城墙有几处已经被撞得裂开，木料和石块不停往上填，却总觉得少一口气。
而这口气，偏偏就系在墨渊身上。
主将营帐里，墨渊脸色沉得发白。身上的伤已经重新包过，灌了几轮药，可人始终没醒。
军医轮番诊治，越诊脸色越难看。副将守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急意：“将军到底如何？”
为首的老军医满头冷汗，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外伤还能拖，最怕的是内里亏空太过，若今夜还不醒……老夫实在不敢保证。”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墨渊若是倒下，城里的军心也要跟着塌一半。
就在这时，城外十余里的一片山林里，阿木已经带着兽群悄悄潜了过来。
比起朝廷大军动辄调兵遣将，他这一趟快得多。
狼认路，虎开道，熊能趟林，整支队伍昼伏夜出，绕山过水，硬是在蛮族大军毫无察觉的时候摸到了战场外围。
阿木伏在高坡后头，一动不动。
几只山雀先飞了出去，顺着城墙裂缝钻进城里；乌鸦落在蛮族旗杆上，歪着脑袋看营帐分布；一只鹰盘在半空，把下方的人马走向看得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消息便一一送回来了。
城里很乱，守军快撑到头了。
墨渊没醒。
蛮族把主帅营帐扎在中军，四周守卫最多；东边是粮草，西边是马厩，巡逻每半个时辰轮一次。再过不久，他们还要再发动一轮进攻。
阿木摸着手里的犼骨，沉默了很久。
出发前，呦呦说过，让他等，等墨干爹他们打不过的时候，再冲出去帮忙。
阿木抬头，看了看那座被火把和喊杀声裹住的孤城，又想起鸟雀带回来的消息——墨渊还躺着，城头的人连换了三轮，还在硬撑。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很简单，也很准确的结论。
现在，应该就是“打不过”的时候了。
“不能等了。”阿木低声说。
狼王伏在他身边，耳朵立了起来。那头斑斓猛虎也缓缓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吼。
阿木没有再犹豫，立刻开始分派。
狼群最轻，先沿着蛮营外圈散开，伏进壕沟和草丛，盯紧巡夜的哨兵，也堵住他们回撤的路。
虎群被放到下风处的密林后，等一乱起来，便从侧面切进营中，专扑最能打、最会喊的人。
熊群力气最大，被阿木安排到粮草和木栅附近。它们不需要多精细的命令，只要一头撞进去，蛮营后方就得先乱一半。
那几头跟来的野猪也没闲着，被派去了马厩一侧。它们别的不一定行，拱翻木栏和惊马却是拿手好戏。
很快，原本聚在一起的兽群便被拆成了几道暗线，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整座营地。
至于阿木自己，则带着狼王、一头最凶的猛虎和两头黑熊头兽，慢慢摸向蛮族主帅的大帐附近。
那一片守卫比别处都严，火把照得通明，巡逻的人来来回回，刀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阿木借着山坡、草丛和营帐后的阴影，一寸一寸挪过去，最后停在一处离主帐不远的低洼地里。
风正好从营帐那边吹过来，能把他们的气味压住。
阿木半蹲着，手里攥着犼骨，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知道，只有一次机会。
若出手早了，蛮族会立刻反应过来，这些跟着他北上的兽类就会被人海困住；若出手晚了，城里未必能撑到下一刻。
所以他必须等最佳时机。
山林里一片寂静。
成百上千的野兽伏在黑暗里，像一张已经张开的网，只差最后一声令下。
远处城头，忽然又传来沉闷的战鼓声。
阿木抬起眼，盯住了那座主帅营帐前晃动的火光。
呦呦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武器”，已经全部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