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这一等,就等到了天快亮。
他整个人伏在低坡后的枯草里,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狼王趴在他身侧,耳朵竖着,虎王伏在另一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更远些的黑暗里,狼群、虎群、熊群和野猪群全都安静伏着,像一张绷到最紧的网。
直到最后一班巡哨走过,营地里的火盆也烧得只剩余烬,阿木才慢慢抬起头。
天边刚泛出一点白。
蛮族营中,绝大多数人都还在睡。
一道尖锐悠长的骨音,猛地撕开了黎明前最后一点静寂。
“呜——”
紧接着,整片山野都活了。
最先扑出来的是狼群。
灰影贴着地面飞窜而出,快得像一阵风。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声,便被咬断了喉咙,扑倒在地。
再下一瞬,虎群也动了。
斑斓身影从林间猛地跃起,利爪一拍,帐篷边刚冲出来的蛮兵连人带刀一起翻了出去。
熊群则更直接,轰隆隆撞开木栅,粗壮的身子往前一拱,便把营中的木架、粮车撞得东倒西歪。
几头野猪哼哧哼哧冲进营门,见什么拱什么,连马厩都没放过。
“敌袭——”
“有狼!有狼!”
“虎!是虎——啊!”
喊声、惨叫声、兽吼声几乎同时炸响。
许多蛮兵是从睡梦里惊醒的,衣服都没穿整齐,提着刀刚冲出帐子,迎面就撞上一张血盆大口。
有人被野狼扑倒,连挣扎都来不及,脖子便被咬开;有人刚想列阵,就被冲过来的黑熊一掌拍飞;还有人想翻身上马,结果马先被野猪惊得发了狂,四蹄乱蹬,把自己人都踩翻了一片。
火把被撞倒,营帐被撕裂,锅灶和兵器滚了一地。
整个大营,只用了几息工夫,就乱得不像样子。
阿木却没管别处。
他吹完那一声号令,立刻翻身跃上狼王后背,带着虎王和两头最壮的黑熊,直奔中军主帐。
主帐周围的亲卫反应最快。
“护大帅!”
“拦住他——”
几名蛮族亲卫提刀冲来,话还没喊完,虎王已经先一步扑了上去。利爪划开胸膛,鲜血当场溅出。
另一边,两头黑熊横冲直撞,几乎是硬生生从人群里撞出一条路。
阿木个子不大,动作却极快。
他从狼王背上一跃而下,贴着地面掠过去,避开迎面砍来的一刀,抬手便将匕首送进了对方肋下。那亲卫瞪大眼,还没倒下,主帐的帘子已经被人猛地掀开。
蛮族主帅冲了出来。
此人显然也是个狠角色,睡得再沉,外头一乱便醒得极快。他披头散发,手里却稳稳握着弯刀,一出帐便一刀劈翻了扑上来的野狼,怒声喝道:“列阵!都给本帅——”
“砰!”
他那句“列阵”甚至没来得及喊完,侧面一头巨熊便已经扑到了跟前。
那一掌拍得极重。
蛮族主帅整个人被当场拍飞出去,重重撞上身后的木架,连人带木架一并砸翻,口中猛地喷出一口血。
周围亲卫脸色大变:“大帅!”
阿木根本没给他们扑过去救人的机会。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冲了上去,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直刺进了蛮族主帅的喉咙。
“嗬——”
那主帅眼睛猛地瞪圆,手指还死死抓着刀柄,喉间却只溢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阿木用力一送,匕首彻底没入。
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
蛮族主帅身子抽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大帅死了!”
这一声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踹塌了。
“跑!”
“快跑!”
“山里有妖兵——”
“别挤我!别——啊!”
蛮族大军原本就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兽潮冲得七零八落,此刻又听说主帅毙命,顿时连最后一点硬撑的胆气都没了。
有人丢了刀,有人慌不择路往外钻,还有人想把队伍重新拢起来,可话都没喊完,就被从背后扑上来的猛虎按进了泥地里。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大燕守军也已经看呆了。
“周副将!”有士兵趴在垛口上,声音都变了调,“蛮营……蛮营炸了!”
“我看见了。”周副将一把推开他,自己探身往外看。
这一看,他也沉默了一瞬。
城外蛮营里,到处都是狼、虎、熊,间或还夹着几头拱得正欢的野猪。
蛮兵像无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火光里不断有人被扑倒、撕开,哀嚎声几乎连成了片。
更要命的是,中军那边的大旗,已经倒了。
周副将只看了两眼,心里便猛地一定。
不管这支“援军”是从哪儿来的,至少它们咬的不是大燕的人。
这就是机会。
“还愣着做什么!”周副将猛地拔刀,厉声喝道,“开城门!全军出击!”
旁边的人一惊:“将军,城外全是猛兽——”
“猛兽怎么了?”周副将瞪他一眼,“它们现在比蛮子还像自己人!少废话,跟我杀出去!”
那士兵被吼得一个激灵,立刻应声:“是!”
很快,号角声在城头响起。
沉重的城门轰然打开,早已被围得憋了一肚子火的官军提刀冲出,直直撞进了乱成一团的蛮营。
蛮族士兵本就被兽潮吓破了胆,此刻见城中官军竟也杀了出来,彻底崩了。
“前头是官军!”
“后头还有狼!”
“跑不掉了,跑不掉了——”
“投——”
话音未落,就被一支长枪直接捅穿。
战场之上,没有空听他把话说完。
内外夹击之下,蛮族大军彻底成了散沙。
阿木站在一处翻倒的木车上,再次吹响了犼骨。
这一次,骨音短促得多。
听到声音的狼群立刻散开,像一张迅速收拢的网,专门去追那些丢盔弃甲往外逃的蛮兵。
它们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能咬住一个。虎群和熊群则留在营中,专扑那些还敢提刀顽抗的人。
另一边,几头黑熊闯进粮草处,一顿乱撞,几辆装着箭矢和军械的车子当场翻倒,蛮兵脚下又绊又滑,摔得人仰马翻。
至于那几头野猪,依旧兢兢业业地执行着自己的活计。
看见木栏就拱,看见帐篷就掀,偶尔还顺便把逃兵撞翻一串。
“谁家援军这么野?”
“别管谁家的,能赢就是好样的!”
“说得对!”
“杀!”
从天边发白,到日头彻底升起,不过一个时辰,蛮族营地便已一败涂地。
十万大军,死伤过半。
剩下那些侥幸没死的,早没了再战之心,只顾着往北境方向仓皇奔逃。狼群追出老远,撵得他们连回头都不敢。
官军则一路掩杀,将这一场本该凶险万分的守城战,硬生生打成了一场大捷。
等到战事终于平息下来,营中尸横遍地,蛮旗倒伏。
而蛮族留下的军械、粮草、战马,却几乎堆成了山。
周副将站在中军大帐前,满身是血,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刃。
他喘了两口气,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阿木。
少年站在狼王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他来说不过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周副将定了定神,抱拳道:“小兄弟,今日大恩,我北境将士记下了。敢问你是——”
阿木只问:“墨渊在哪儿?”
周副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顿时一变:“你是来救将军的?”
阿木点头:“嗯。”
周副将二话不说:“跟我来!”
他转身要走,守城的士兵却已经下意识抬枪,拦住了跟在后头的狼王和虎王。
“收枪!”周副将立刻喝道,“今天要不是它们,你们骨头都凉了!谁也不许动!”
就这样,阿木带着狼王和虎王,堂而皇之地进了城。
城中满是伤兵,血腥气和药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心口发闷。主将营帐外更是围了一圈人,军医进进出出,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周副将掀开帐帘,低声道:“将军还没醒。”
阿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墨渊。
不过几日未见,这位镇国将军,此刻却安安静静躺着,唇色发青,呼吸极弱。肩上的箭伤已经处理过,纱布却仍透着血。更明显的是他脸上的青灰之色——那不是失血,是中毒。
阿木皱了皱眉。
旁边老军医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疲惫:“伤倒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箭上有毒。老夫已经放过毒血,也用了几味解毒药,可这毒太烈,实在压不住。”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周副将攥紧了拳,眼睛都红了:“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老军医苦笑:“若有,老夫早用了。”
阿木没说话,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
瓶子不大,被包得严严实实。那是他出京前,呦呦硬塞进他怀里的。
当时小团子红着眼睛,一字一句交代得极认真:“这个不许弄丢哦。要是墨干爹受伤了,就给他吃。里面的药,加了呦呦的血,能解毒的。”
阿木一直贴身带着。
此刻,他把瓶塞拔开,倒出里面唯一一颗药丸。
药丸不过指甲盖大,颜色却极正,带着一股很淡的药香。
阿木没再多话,俯身托起墨渊的下颌,将那颗解毒丹喂了进去。
帐中几人全盯着榻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起初并无动静。
可不过片刻,墨渊脸上的青灰之色竟真的一点点退了下去。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慢慢稳了。再过一会儿,连他眉心那股隐隐发黑的死气,都散了个七七八八。
榻上的人手指微微一动。
下一刻,墨渊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昏迷多时的人,乍一醒来,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重与茫然。他看着头顶帐顶,缓了一息,才慢慢偏过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阿木……。
墨渊愣了一下。
阿木见他醒了,憨憨到:“郡主让我来救你。”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
“哎——”周副将下意识想叫住他。
可等他追出去时,阿木已经带着狼王和虎王穿过营地,转眼没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营帐里,墨渊还靠在榻上,眼底的茫然却一点点散了。
郡主。
呦呦。
是那小团子让人来救他的。
墨渊向来沉稳,此刻却难得有些发怔。
感激自然是有的,震撼也半点不少。可除此之外,心底竟还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滋味——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偏偏还带着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