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靠在榻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记着,这次北境能翻盘,头功是郡主的。”
周副将愣了一下:“郡主?”
“不是她派人来,哪来的兽潮?”墨渊看他一眼,“不是她送药来,本将军早死了。此战能胜,从头到尾,都是我干女儿的功劳。”
周副将:“……是。”
他应得还算痛快。
直到二日后,墨渊伤势大好,能骑马领军回京了,周副将才终于明白——
将军那句“头功是郡主的”,根本不是感慨。
那是一个开头。
从那之后,整个北境大营都知道了,墨将军打完这一仗,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添了个新毛病。
他开始逢人就夸干女儿。
刚开始,众人还听得很认真。
毕竟那一夜的事,谁都亲眼见过。
那是真真切切的救命之恩。
可问题是,墨渊不止说一遍。
他是早上说,晌午说,巡营说,吃饭说,连晚上换药的时候,也能抓着军医说上两句。
“知道我们这次为什么能打赢吗?”
最初,众将士还会立刻站直:“请将军示下!”
墨渊便精神抖擞地往那儿一站,声音洪亮得像根本没受过重伤:“多亏了我干女儿!她派来的那个少年,带着一群野兽,直接冲垮了蛮族大营!主帅都叫他宰了!”
“狼群先堵路,虎群从侧面扑,熊去撞粮草,野猪去拱马厩……那阵势,蛮子当场就乱了!”
问题是,这话他一说就是一路。
等到大军浩浩荡荡启程回京,前军中军后军,已经没有人没听过这个故事了。
听到后来,几个老兵只要一听墨渊起头,嘴巴都能比脑子更快。
墨渊:“知道我们这次为什么——”
旁边亲兵面无表情接上:“多亏了将军的干女儿。”
墨渊顿时满意:“对!”
后头的新兵一脸震惊,小声问旁边的人:“将军这话说了几次了?”
老兵木着脸道:“今日才第五次。”
“那昨日呢?”
“昨日少些,只有七次。”
新兵:“……”
再往后行了半日,他就知道老兵说得太保守了。
因为路过驿站时,墨渊见到来迎的大人,张口又是那一句——
“你知道我们这次为什么能打赢吗?”
驿丞吓得忙躬身:“下官不知。”
墨渊神采飞扬:“多亏了我干女儿!安乐郡主,三岁!三岁就能运筹帷幄,派人千里驰援,带着兽群杀进蛮营,救我北境十万将士于危难!”
驿丞听得目瞪口呆,连连点头:“郡主真乃神童!”
墨渊点头,十分受用:“何止神童。等她长大了,那还得了?放眼天下,谁能比得过她?”
周副将骑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他其实也承认,郡主这回功劳大得很。
可将军这么夸,是不是夸得有点太过了?
等到日头偏西,大军歇脚的时候,周副将终于还是没忍住,硬着头皮凑过去:“将军。”
墨渊正在喝水,抬眼看他:“何事?”
周副将斟酌着道:“那个……郡主自然是大功一件。只是,真要论起来,冲营的是郡主派来的那位少年。是不是……也该算那少年的功劳?”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亲兵同时低下头,假装整理马具。
他们知道,有人要挨瞪了。
果然,下一刻,墨渊把水囊一收,直接瞪了过去。
“什么,该算那少年的功劳?”
周副将心里一咯噔:“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就是……”
墨渊打断他:“那少年是谁派来的?”
“郡主。”
“兽群是谁调来的?”
“……也是郡主的人。”
“解毒丹是谁给的?”
“郡主。”
“若没有我干女儿的命令,那少年会来北境吗?若没有我干女儿的药,本将军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周副将:“不能。”
墨渊一拍大腿,结论下得干脆利落:“那不就结了?少年是我干女儿的人,药是我干女儿给的,功劳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
周副将:“……”
这话乍一听,竟还有理有据。
墨渊见他不吭声了,哼了一声,继续补上一句:“再说了,我干女儿才三岁。三岁就能指挥千军万马,你还不许我夸两句?”
周副将彻底无话,默默闭嘴。
墨渊心情好得很,翻身上马,继续领军前行。
于是接下来的路上,将士们又把这故事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有人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心里疯狂吐槽:将军,您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可真让墨渊别说,又没人舍得开口。
毕竟他们都知道,这一仗赢得有多险。
也都知道,墨渊是真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如今将军能这样中气十足地一路显摆,至少说明一件事——人是真的好全了。
大军离京城越近,墨渊脸上的红光就越盛,连肩背都挺得比平时更直。
他腰间还挂着那只装过解毒丹的小瓷瓶,明明已经空了,却宝贝得很,别人多看一眼他都不乐意。
一路上,北境大捷的消息早已先一步传回了京城。
萧澈收到飞鸽传书时,正抱着呦呦在院里喂小灰灰。
他看完信,先是挑了下眉,随即笑出了声。
呦呦立刻仰起小脸:“七叔,笑什么呀?”
萧澈把信折起来,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你墨干爹命大,也笑他出去打了一仗,回来怕是要添新毛病。”
这下小团子高兴坏了,连蹦了两下,差点把小灰灰都甩出去:“那墨干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
于是接下来,呦呦天天掰着手指头数。
数到墨渊回京那天,她连早膳都没好好吃,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催着萧澈赶紧带她去城门口。
秦莽本就惦记着北境战况,听说大军今日入城,立刻跟了出来。
柳白衣原本不爱凑这种热闹,可一则墨渊身上还有伤,二则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兽群救回来的铁憨憨如今伤势到底养得如何,便一并来了。
几人到城门口时,百姓已经围了不少。
凯旋回京,本就是大喜事,更何况这一回还是北境大捷,蛮族溃退。城内外早早传开了消息,人人都想来看一眼镇国将军的风采。
呦呦个子小,被人群挡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只能拽着萧澈的袖子着急:“在哪儿呀?墨干爹在哪儿呀?”
萧澈把她抱起来,往远处一指:“看见前头那面将旗没有?你墨干爹就在那儿。”
呦呦睁圆了眼睛,努力往前看。
远处尘土微扬,铁骑列阵,大军缓缓行来。最前头那道身影稳稳坐在马上,身姿高大,气势沉沉,哪里还有半分重伤初愈的样子。
秦莽看了一眼,咧嘴道:“好家伙,瞧他这精神头,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去郊外踏青回来。”
柳白衣淡淡道:“能骑马回京,说明死不了了。”
正说着,墨渊也看见了城门口的人。
准确地说,是一眼就看见了被萧澈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团子。
墨渊心头一热,直接翻身下马。
“将军?”周副将一愣。
墨渊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嫌不够快,干脆一路小跑过来。
城门口原本还热热闹闹,见他突然下马冲过来,众人都愣了一下。
呦呦也愣住了。
下一刻,墨渊已经跑到她面前,整了整神色,当着萧澈、秦莽、柳白衣和满城百姓的面,直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拜见郡主!”
他声音极稳,也极响。
“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城门口安静了一瞬。
别说围观百姓,连他身后跟着的大军都跟着静了。
呦呦整个人都懵了。
她低头看看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墨渊,又抬头看看萧澈,小脸上全是茫然,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迟疑着开口:“墨干爹,你怎么了?”
她想了想,小声又认真地问:“是不是脑袋被坏蛋打坏了呀?”
萧澈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
偏偏墨渊半点不恼,反而仰头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对对对,干爹脑袋坏了!”
他看着呦呦,眼里全是掩不住的高兴与郑重:“被干女儿的厉害打坏了!”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心情都十分复杂。
这还是那个在军中说一不二的镇国将军吗?
怎么出去打了一仗,回来就成了这副德行?
墨渊却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他起身,伸手就把呦呦从萧澈怀里接了过来,一把稳稳抱在怀中。
小团子被抱得一晃,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墨渊托着她,转身就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宣布:“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干女儿,安乐郡主!大燕的小福星!”
“没有她,我们这一仗就输了!”
他中气十足,一句话喊出去,半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其实京中这些日子,本就流传着不少关于安乐郡主的传闻。
什么三岁捉贼,什么放蛇抓人,什么是摄政王府最宝贝的小祖宗。如今再听墨渊当众这么一说,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下一刻,欢呼声便一浪高过一浪。
“安乐郡主千岁!”
“小福星!”
“郡主威武!”
一声接一声,喊得城门口热闹得不行。
呦呦的小脸顿时红了。
她把脸往墨渊怀里一埋。
可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悄悄翘了起来,小脚还在半空里轻轻晃了晃。
墨渊抱着她,只觉得越看越骄傲,恨不得当场再给全城百姓把北境那一战从头到尾讲一遍。
他刚要张口,萧澈已经摇着扇子走上前,语气酸得很。
“行了行了,知道你干女儿厉害了,赶紧回府吧,别在这儿显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