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痒粉”的药效来得极快。
几十人倒了一地,抓得嗷嗷乱叫。
萧绝懒得跟这群人耗,眸色一冷,直接开口:“这庄子里还有谁?”
独眼大汉痒得额头都是汗,方才那点凶气早没了,“没、没人了!真没人了!我们就是附近山里落草的,听说这地方闹鬼,外头人不敢来,才占了前院做窝!那些白影子、骷髅头,都是我们弄出来吓人的!”
墨渊刀尖一压,声音沉沉:“后头呢?”
“后头我们没去过!”旁边一个瘦山贼抢着开口,“就前头几间屋子能住人,后面太阴了,我们也不敢往里钻。爷,姑奶奶,饶命啊!我们就是图财,真没杀过什么大人物——”
药不然听得好笑:“合着你们自己装鬼装久了,还真把自己装怕了。”
那瘦山贼哭丧着脸:“这地方晚上是真瘆人啊……”
柳白衣淡淡道:“闭嘴,吵。”
一句话下去,那瘦山贼硬是把后半截哭声憋了回去。
萧绝扫了他们一眼,神情没什么波动:“捆了,先丢到山庄外。等回城时,再交官府。”
“是。”
墨渊办事向来利落,带着阿木一起,没一会儿就把几十个山贼捆了个结结实实,还真就捆成了一长串。夜无痕还从梁上又拎下来了两个躲着不敢出声的,一并扔了过去。
阿木绑得很认真,打结都比旁人多绕两圈。
呦呦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顾薇薇:“娘亲,不埋掉吗?”
顾薇薇被她问得一顿,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先送官。”
呦呦点点头,明白了:“哦,那就是让官府埋。”
萧绝抬手按了按眉心,到底没纠正她这套朴素的理解。
等山贼被墨渊拖出山庄,院子里总算安静了。
众人这才开始仔细查看这座所谓的鬼宅。
方才有山贼闹腾,还看不真切,这会儿一路往里走,才更能看出这山庄当年的气象。
前院虽已荒败,格局却极大,穿过月门,里头竟还有两重院落。
廊道宽阔,地上青砖平整,只是裂了缝,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显得格外破落。
几处倒了半边的花墙上,还能看见细致的砖雕纹样,屋檐下的木刻也没全毁,依稀能想见从前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寻常富户能修出来的宅子。
药不然一路看一路啧:“这地方要是没荒,住着倒挺像回事。”
顾薇薇慢慢往前走着,目光从残墙、回廊、旧窗上一一掠过。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可不知道为什么,真走进来时,心口却一直有点发紧。
萧绝始终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陪着。
呦呦本来也想跟着认真找,结果找着找着,就蹲在一处石阶边上和小灰灰头碰头研究蚂蚁去了。
阿木跟在她旁边,一会儿看看蚂蚁,一会儿看看屋子,也忙得很。
越往后,灰越厚,门窗也封得更严,显然那些山贼确实只敢在前院活动。
直到药不然走进东侧一间偏厅。
那偏厅原本像是待客用的地方,桌椅倒了一半,墙边还立着两只早已熄灭的铜烛台。药不然翻了几下柜子,没翻出什么,正嫌弃这地方穷得不像样,顺手扶了一把墙边那只歪着的烛台。
下一瞬——
“咔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楚。
药不然动作一顿。
紧接着,旁边那面墙竟缓缓往里退开,露出了一道藏得极深的暗门。
众人齐齐转头。
药不然看着自己那只手,难得有点无辜:“我说我是随便碰的,你们信吗?”
墨渊已经快步上前,先护在萧绝和顾薇薇前头。夜无痕则先一步闪身进了暗门边的阴影里,片刻后才冷声道:“有路,往下走。”
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不宽,修得很稳,显然不是临时挖出来的。下面有一股长久封存后的冷气涌上来,夹着一点淡淡的陈年檀香。
墨渊和夜无痕在前探路,柳白衣点了火折子,药不然紧随其后。萧绝把呦呦重新抱进怀里,这才带着顾薇薇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石阶不算长,十几级后,眼前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庄重整齐。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前有两个蒲团,香炉端端正正放在中间,里头是早已冷却的香灰。供桌之上,整整齐齐供着十几块牌位,木色沉黑,字迹却清晰可见。
叶家历代先祖的牌位。
方才还闹腾的几人,进了这里,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些。
连呦呦也眨了眨眼,小声问:“娘亲,这是牌牌吗?”
顾薇薇轻声道:“是牌位。”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从最上方慢慢往下看。
那些名字她都陌生,可每看一块,胸口就像被人轻轻压一下。直到视线落在最下方那块牌位上,她脚步忽然停住了。
——叶公讳清源之位。
顾薇薇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微微一紧。
“叶清源……”
她把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叶家这一脉里究竟排到哪一辈,可那一瞬,她还是本能地想到了一件事——
叶清源,会是她父亲的名字吗?
密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萧绝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片刻后,才移向供桌另一侧。
那里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金盒,做工很精致,盒面虽然蒙了些灰,却仍能看出本来的金色。
“这里还有东西。”墨渊低声道。
柳白衣先过去看了一眼:“没毒,也没机关。”
萧绝这才伸手,将那只金盒打开。
盒中放着的,不是什么珠宝,而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金箔。
金箔历经多年,竟半点未损。萧绝将它展开,上头墨字清晰,第一行便写着——
“叶氏后人启。”
几人的神色都正了下来。
萧绝往下看去,眸色一点点沉了。
那封金箔遗书,是叶家最后一代家主留下的绝笔。上头先写的,不是哀怨,不是求生,而是一句极重的话——
叶氏与修罗花,世为死敌。
顾薇薇呼吸微微一顿。
药不然也收了那点散漫:“不是同党?”
萧绝继续往下看,声音低而稳,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原来,千年之前,修罗花教派的创始人曾妄图借邪术祸乱天下。那时,叶家先祖曾与初代圣女联手,与其决战。那一战极惨,虽然重创了对方,却没能将其真正诛灭。修罗花教创始人的肉身虽毁,神魂却被封印在一个名为“归墟”的地方。
叶家因此元气大伤,才不得不举族隐世,退居江南山庄,世代守着这个秘密。
再往后,便是三百年前的旧事。
修罗花教派死灰复燃,终于寻到了叶家隐居之地。山庄被围,叶家家主率全族死战,最终力竭而亡。临死之前,他将刚出生不久的幼子托付给忠仆,让其带着族中信物逃离山庄。
顾薇薇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块玉佩为什么会落到她手里。
那不是一件随手遗失的东西。
那是叶家用一族人的命,护出去的一线血脉。
萧绝又看向遗书最后几行。
那上面写得更重,也更惊人——修罗花教派的创始人并未真正死去,若要将其彻底消灭,必须集齐三样东西:镇龙印、万蛊之源,以及叶家的“天机眼”。
“天机眼?”药不然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萧绝将最后几行重新看了一遍,淡声道:“信上没有细写。只说‘天机眼’是叶家世代传承的至宝,可看破虚妄,洞察天机。其余的,没有了。”
柳白衣眸色微沉:“难怪。”
难怪这地方藏得这么深,难怪外头会有阵势残留,也难怪叶家会在三百年前被人盯上。
他们守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山庄。
而是一个足以翻天的秘密。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火折子偶尔轻响一声。
顾薇薇站在供桌前,半晌没动。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她姓叶。
她的家族,从来不是修罗花教派的同党,而是与其斗了千年的死敌。
顾薇薇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空,像终于被什么东西稳稳填上了。
这时候,萧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声音也很稳。
“你有一个伟大的家族。”
萧绝神情如常,眼底却没有半点敷衍。
下一刻,呦呦也从他怀里挣了一下,伸出小手去拉顾薇薇的手。
小团子仰着脸,认真得不行:“娘亲的家人,都是英雄!呦呦也要当英雄!”
她说完,还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
“呦呦可以帮娘亲打坏人。”
顾薇薇低头看着女儿,到底还是笑了。她伸手把呦呦抱进怀里,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小脸。
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她心里那股迟疑和茫然,到了这一刻,终于彻底散了。
不管叶清源究竟是不是她的父亲,不管当年忠仆带着那个孩子逃出去后,又辗转经历了什么,至少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叶家的仇,她要接。
修罗花教派,她也一定要亲手铲尽。
“好。”顾薇薇抱着呦呦,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起当英雄。”
萧绝则将那张金箔遗书重新叠好,小心收回金盒,又亲自收了起来。
来江南之前,他只是想替顾薇薇查清身世。
可如今,他们找到的,远不止一个叶家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