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查这个金算子。”
萧绝话音落下,当日便写了一封密信,交给谷中最快的信鸽,直飞京城。
信上只两件事:查金算子的下落,重点查西南。若有消息,立刻回传,不得延误。
萧绝做事向来如此。既然知道那块龙纹玉片很可能落在金算子手里,他就不会再给对方多喘一口气的机会。
接下来几日,众人暂时留在万毒谷休整。
顾薇薇陪着婆婆整理旧物,顺便把当年的细节又问了一遍;柳白衣给几人备了避瘴的药丸和解毒的药散;墨渊去收拾行装,夜无痕照例神出鬼没,一天里能消失八回;药不然嘴上说自己只是暂住,身体倒很诚实,每到饭点都准时出现。
至于呦呦,更忙。
她一会儿去看婆婆养的药虫,一会儿去扒茸光的背篓,非要挑几样“出门带着比较厉害”的毒草装进自己的小布包里。萧绝看了她两回,最后只说了一句:“不许偷吃。”
呦呦抱着小灰灰,十分不服气:“呦呦已经长大啦。”
萧绝面无表情:“长多大也不能吃毒草。”
顾薇薇在旁边听着,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京城那边,萧澈看完信,折扇往桌上一敲,眉梢一挑:“金算子。”
“把西南、苗疆、边境几路的线全翻出来。近三个月里,凡是跟寻宝、古墓、遗址、黑货沾边的消息,都送到密室。”
不到半日。
萧澈靠在椅中,一份份往下翻。
有说金算子曾在北地露过面,真假不明。
有说有人在江南高价收古图,买家身份不详。
还有说西川一带最近多了几拨生面孔,专往荒山旧墓里钻。
他看得很快,神色却越来越淡。
直到翻到最底下一份从西南边境送来的密报时,他动作才停了一下。
那密报只有薄薄一张,字也不多——
三日前,野人山外有人见到一名疑似金算子的中年男子,身边跟着一名戴青铜面具之人。二人带了几个随从,进入“黑市”,至今未出。
萧澈将那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还真会躲。”
萧澈提笔便写。
墨迹落得极快,内容也很简练——
野人山,黑市。三日前现疑似金算子,同行者为戴青铜面具之人,入黑市未出。此地极乱,务必小心。
他写完吹了吹,亲手将密信绑上鸽腿。
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出天井时,萧澈合上折扇,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那封信到万毒谷时,是在第二日午后。
信鸽刚落到窗边,呦呦就先仰起头,认真听了两句,回头便喊:“爹爹,它说它飞得腿都酸啦!”
萧绝:“……先把信拿下来。”
呦呦哦了一声,小心把鸽子抱下来。
萧绝拆开密信,目光在上头一扫,神色便沉了些。
顾薇薇走到他身侧:“有消息了?”
“嗯。”萧绝将信递给她,“人在野人山。”
药不然本来还在院里晒太阳,听见“有消息”三个字,人已经过来了:“这么快?”
“萧澈的钱不是白花的。”萧绝淡声道。
等众人都到齐了,顾薇薇将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
听到“青铜面具”时,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药不然抱着手臂,慢悠悠道:“这么看,这位面具兄跟金算子怕不是临时搭伙,多半早就搅到一块去了。”
柳白衣问得更直接:“去不去?”
“去。”顾薇薇几乎没迟疑。
她看向萧绝,声音很稳:“金算子手里若真有龙纹玉片,这一趟就不能再拖了。”
这话一落,事情便算定下了。
老谷主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拦,只转身回屋取了几瓶药出来。
“野人山瘴气重,虫蛇也杂,这些你们都带上。”她先把两瓶塞给顾薇薇,又把一小包颜色古怪的药粉塞进呦呦手里,“这个别乱撒,看见不长眼的再用。”
呦呦抱着药粉,眼睛都亮了:“婆婆放心,呦呦很会看人的!”
众人:“……”
这话听着,莫名有点危险。
婆婆倒很放心,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看向阿木:“你认山路,跟紧点。”
阿木认真点头:“我会带呦呦走。”
当天下午,一行人便启程离谷,直奔西南边境。
越往西南走,路越不好走。
前两日还算平整,第三日开始,山路便多了起来。树木渐密,地上潮气也重,脚边时不时就能看见虫蜕、兽骨和被踩断的毒藤。
别人走这种路多少有些头疼,呦呦和阿木却像是回了自家地盘。
“这个能碰吗?”
“能,没毒。”
“这个呢?”
“有毒,碰了手会肿。”
“那可以带走吗?”
“可以,拿叶子包。”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蹲,一大一小,背影都很认真。
阿木话不多,却教得细。什么脚印是山狼的,什么粪便是野猪留下的,他都能说个大概。
呦呦学得也快,没多久便能自己指着地上的印子举一反三。
“阿木,这个是兔兔的!”
阿木看了一眼,点头:“是。”
呦呦立刻高兴起来,转头冲萧绝邀功:“爹爹,呦呦会认脚丫子啦!”
萧绝垂眸看她一眼:“不错。”
呦呦被夸得更来劲,又蹲回去研究下一串脚印。结果看了半天,她忽然皱起小眉头:“这个也是兽兽吗?”
阿木低头一看,老实道:“不是,是药叔叔。”
药不然走在后头,差点一脚踩空:“为什么又是我?”
阿木很诚恳:“因为你脚大。”
药不然:“……”
墨渊默默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连夜无痕都罕见地看了药不然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脚究竟有多大。
顾薇薇原本还有些紧绷,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萧绝走在她身侧,顺手替她拨开前头垂下来的藤枝,低声道:“累了就说。”
“还好。”顾薇薇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前头那一大一小身上,“倒是呦呦,精神好得像走不完。”
“她像你。”萧绝道。
顾薇薇听得一顿,随即轻轻弯了弯唇。
“你这算夸我?”
“算。”
又过了半日,呦呦的小布包明显比出发时鼓了一圈。
萧绝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什么?”
呦呦很骄傲:“宝贝!”
顾薇薇替她解答:“两株毒草,三包阿木给她包的毒蘑菇,一块会发亮的石头,还有半只她舍不得丢的蝎子壳。”
萧绝沉默了一下。
“很好。”
“至少没有活的。”
路上偶尔也会碰见山民,听说他们要去野人山,个个神色都不太自然,连指路时都离得远些,像生怕被沾上什么。
其中一个老汉还劝了一句:“那山里不太平,进去了,未必都能全须全尾出来。”
药不然笑眯眯地回:“那正好,我们这几位最擅长不太平。”
老汉看看他,又看看后头一言不发的夜无痕,顿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数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野人山外围。
站定时,连一路最能闹腾的呦呦都安静了一瞬。
前方是一整片密林。
树生得极高,枝叶一层压着一层,林子里透不出多少光。更麻烦的是那股瘴气,灰绿色,沉沉浮浮地压在林间,远远看过去,像一团化不开的雾,连风都吹不散。
柳白衣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地方的瘴,比万毒谷外头还重。”
顾薇薇也收了几分轻松,从药囊里取出避瘴丸,给众人一一分了。
“先含着,别大意。”
墨渊接过药,顺势看了眼四周地形:“这种地方藏人最方便,也最容易设埋伏。”
夜无痕没说话,身形一闪,先去附近探了一圈,很快又无声落回原地:“前头有人走过,脚印不少。”
药不然叹了口气:“听着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呦呦仰着小脸看瘴气林,倒是挺有兴致:“里面有大蛇蛇吗?”
阿木认真想了想:“有。”
“有毒草吗?”
“有。”
“那有吃的吗?”
“……应该也有。”
呦呦满意了,抱紧自己的小布包,像是已经做好进山收货的准备。
阿木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指向瘴气林深处。
“穿过这片林子,”他说,“就是黑市。”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林子后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瘴雾,安静得有些发闷。
可谁都知道,那后面不是什么死地。
那里有人,有货,有秘密,也有他们一路追踪的金算子。
萧绝抬手,将呦呦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低沉平稳:“进林之后,都别分开。”
“是。”
顾薇薇握紧了手里的药囊,目光落进那片浓雾里,没有再移开。
折腾了这么久,真正的线索,终于近在眼前。
阿木先一步进了瘴气林。
他手里握着那截犼骨,走得并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很稳。林子里湿气极重,枯叶下全是细碎爬动的声音,树梢上也缠着几条花纹艳丽的毒蛇。可奇怪的是,他们人还没靠近,那些毒虫蛇蚁便先退了。
蛇缩回树洞,蜈蚣钻进石缝,连停在腐木上的毒蜂都嗡嗡绕了个圈,硬是没敢往前飞。
呦呦趴在萧绝肩头,看得眼睛圆溜溜的:“它们怎么都跑啦?”
阿木老老实实道:“怕。”
“怕谁呀?”
阿木举了举手里的骨头:“怕它。”
药不然在后头看得啧啧称奇:“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虫蛇给人让路的。”
柳白衣淡淡道:“你若也有这本事,夏天就不必总被蚊子叮。”
药不然:“……你一天不噎我两句,是不是心里不舒坦?”
柳白衣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