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阿木领路,这片让山民闻风色变的瘴气林,他们竟走得比想象中还顺。
顾薇薇原本还提着几分戒备,走了一路,倒把更多心思放在四周的痕迹上。地上有凌乱脚印,草叶折断的方向也很杂,显然近来进出这里的人不少。
夜无痕无声掠过一片树影,又落了回来,声音很低:“前头有人走过,不止一拨。”
萧绝嗯了一声:“继续走。”
又过了两刻钟,前头的灰绿色雾气终于薄了些。
阿木停下脚步,抬手往前一指:“到了。”
众人穿出林子,视野骤然一开。
瘴气林尽头竟是一座极大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碑。碑上只有四个字,颜色猩红——生死自负。
药不然抬头看了两眼,评价得十分中肯:“这地方倒还算实诚,先把规矩写清楚了。”
柳白衣道:“也省得你死了还要跟人讲理。”
药不然扯了扯嘴角:“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萧绝没接他们的话,目光越过石碑,先一步踏了进去。
下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野人山黑市真正的样子。
这里根本不像集市。
狭长街道上人声鼎沸,血腥气和酒气混在一处,扑面而来。
左边摊子前,两个壮汉正为一件古器狠狠干架,其中一个反手抽出短刀,直接捅进了对方肋下,鲜血溅了半面木桌。
摊主连眼皮都没抬,只顾着低头擦自己的货,像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再往前,一个瘦高男子刚从人群里摸走钱袋,还没跑出三步,便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寒光一闪,喉咙便断了。
尸体当街被拖到路边,鞋尖踩着血泥来来往往,竟没一个人多看半眼。
而更扎眼的,是街心那座木台。
台上跪着几个被铁链锁住的男女,手腕和脚踝磨得全是血,眼里只剩木然。
台下有人竞价,有人吹口哨,还有人伸手指指点点。那个负责拍卖的汉子手里拿着鞭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抬手便挑起其中一名女子的下巴,像在挑牲口。
顾薇薇眸色微沉,脸上的温度顿时冷了几分。
药不然也收了平日里的散漫,低声道:“我原以为京城鬼市已经够黑了,如今看来,那地方竟还算讲规矩。”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这地方,已经不是黑不黑的问题了。
它像一座彻底失了控的罪恶之城,谁的命都不值钱。
呦呦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小身子先是僵了一下,接着就往萧绝怀里缩,连声音都放轻了:“爹爹,他们为什么把人锁起来呀?”
她问是问了,眼睛却还忍不住往木台那边瞟。
萧绝抬手,掌心稳稳覆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别看。”
呦呦被遮住视线,乖了一瞬,又小声争取:“呦呦就看一点点。”
“不行。”
“半点点也不行吗?”
“也不行。”
顾薇薇本还绷着神色,听见这父女俩的对话,倒是微微缓了口气。她伸手把呦呦的小布包往里拢了拢:“乖些,抱紧爹爹。”
“哦。”呦呦应得很老实,小脸埋进萧绝肩窝里。只是过了两息,她又悄悄从他指缝底下偷瞄了一眼。
萧绝察觉到了,也没把手拿开,只是把她更往怀里带了带。
墨渊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视线沉沉扫过四周,神色没有半点松懈。
夜无痕更干脆,早不知掠去了哪里,只有偶尔一道黑影从檐角或巷口闪过,快得像错觉。
阿木不喜欢这种地方,攥着犼骨,默默走在呦呦另一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紧绷。
黑市太大了。
放眼望去,街巷纵横,赌档、酒肆、货摊、暗坊全挤在一处,深处还有好几条看不清底的偏巷。若靠双腿一条街一条街翻,别说金算子,怕是翻到天黑都未必能摸到头绪。
墨渊压低声音道:“王爷,若没有落脚处,这么找下去,太慢了。”
萧绝目光冷沉,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药不然这时开了口:“找人,未必要靠腿。”
萧绝看向他:“说。”
药不然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往黑市更深处看:“去通天阁。”
顾薇薇转头:“这里也有通天阁分部?”
“有。”药不然道,“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人的消息。通天阁专做这个生意,只要你出得起价,别说一个人的去向,连他昨夜跟谁说过几句话,都能给你翻出来。”
柳白衣瞥他一眼:“你倒熟门熟路。”
药不然面不改色:“见多识广而已。”
柳白衣淡声道:“说白了就是常来。”
药不然:“……你非得在这种时候拆我的台?”
萧绝没给他们继续拌嘴的机会,只道:“带路。”
药不然这回难得没贫,转身便往前走。
越往黑市深处去,盯着他们的目光便越多。
有人盯着顾薇薇,有人盯着萧绝腰间的剑,也有人盯着呦呦背上的小布包,眼神黏腻,活像在估量价钱。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原本已经晃着步子靠了过来,目光在顾薇薇身上转了一圈,刚要张嘴,墨渊便冷冷看了他一眼,刀鞘微微一动。
同一瞬,夜无痕无声无息落在那汉子身后,连脚步声都没有。
那汉子背后一寒,脸色顿时变了,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扭头便走,连半句废话都没敢留。
药不然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识趣也是本事。”
路边有人高声卖兵器、卖药材、卖古图,甚至连不知从哪座坟里刨出来的残骨都敢摆在明面上。
还有人靠着墙角做一桩桩见不得光的买卖,声音压得极低,可手里刀上的血却还没擦干。
呦呦被萧绝捂着眼,耳朵倒还灵,听了一路,忽然小小声地问:“爹爹,这里是不是坏人窝呀?”
药不然正好听见,回头给了个相当精准的评价:“差不多。”
呦呦顿时懂了,小脸一严肃,抱紧自己的小布包:“那谁要是欺负爹爹,呦呦就把他埋掉。”
顾薇薇:“……”
墨渊:“……”
药不然差点呛住,低咳一声:“这话听着就很万毒谷。”
萧绝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回了句:“先记着,别乱埋。”
呦呦认真点头:“好哦。”
走过两条主街,又拐进一条略窄些的石巷,通天阁终于到了。
比起周遭那些乱糟糟的铺子,这是一座三层小楼。楼前青石阶竟还算干净,檐下悬着两盏灯,已经算得上黑市里难得的体面地方。
门口立着两名护卫,气息沉稳,都是练家子。他们先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墨渊和夜无痕身上多停了一瞬,却终究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药不然低声道:“看来咱们今天这阵仗,还是有点吓人的。”
柳白衣道:“主要是你长得不像好人。”
药不然:“……我就多余开口。”
几人迈步入内。
楼里的人不算多,正中一方柜台,两侧零散摆着几张桌子。一个断眉刀客正低头喝茶,手边压着把旧刀;靠里那桌坐着个面色蜡黄的老妇,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什么;窗边还有个异族商人,手指戴满戒环,看人时眼神像在挑货。
这些人都安静得很,可一眼望去,没一个善茬。
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的中年人。
他脸上没多少肉,身形也瘦,偏偏笑起来格外和气。只是那双眼里精光闪烁,滑得像抹了油,一看就知道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见他们进来,掌柜先把众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笑眯眯道:“几位客官,买消息,还是卖消息?”
萧绝径直走到柜台前,连寒暄都省了:“买一个人的消息。”
掌柜笑意不减:“哦?谁的?”
萧绝抬眼,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金算子。”
话音落下,掌柜手里拨算盘珠的动作,轻轻停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若非在场的人都盯得紧,几乎不会有人发现。
可偏偏,这里没有一个迟钝的。
掌柜很快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掂量。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萧绝一番,像是在衡量这桩买卖值不值得接。
片刻后,他才慢悠悠道:“客官,一来就问金算子,眼光倒是高。不过这人的消息,可不是小数目。”
萧绝没接他的话,也没讲价。
他抬手,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放上柜台,箱角撞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箱盖掀开。
满满一箱黄金,金光灿灿,映得整个柜台都亮了一层,连掌柜那双精明过头的眼睛,都不自觉地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