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金算子的消息,这个价……不够。”
掌柜盯着柜台上那箱黄金,喉结滚了一下,嘴上说着不够,眼神却半寸没挪开,恨不得连箱角都看出花来。
药不然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啧了一声:“掌柜,您这不是做生意,您这是想改行吞金啊。”
掌柜笑得倒还和气:“公子说笑了。寻常消息,自有寻常价。可金算子不一样,知道他踪迹的人本就少,敢卖他消息的人,更少。”
萧绝没接话,只抬了抬手。
墨渊会意,面无表情地又拎了一只木箱上来,往柜台上一放。
箱盖掀开,第二箱黄金亮得晃眼。
掌柜眼睛顿时更亮了些,然而下一刻,他还是艰难地把视线从金子上挪开,摇了摇头。
“客官,这个价……还是差一点。”
呦呦趴在萧绝怀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认真道:“他好贵哦。”
药不然差点没绷住,当场笑出来:“掌柜,你再贵下去,今晚怕不是得把自己也一块儿称斤卖了。”
柳白衣站在一旁,声音淡淡的:“他舍不得。”
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续上:“几位若真心想买,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萧绝神色不变,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
第三箱。
第四箱。
第五箱。
三只木箱接连落上柜台,“砰砰砰”几声闷响,震得算盘珠子都跟着颤了颤。
这一下,整个柜台几乎被黄金占满了。
掌柜盯着那五只箱子,呼吸明显重了些。先前那点故作矜持的架子,到了这会儿终于端不住了。他沉默片刻,抬手挥退伙计,又朝两边客人笑着作揖,请人暂且避一避,这才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客官既然问到了这一步,我也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掌柜声音放得极轻,“金算子,确实在黑市。”
顾薇薇眸光微凝。
掌柜继续道:“但他不在外头这些街巷,也不在寻常人落脚的暗坊里。他躲在黑市最深处的废弃矿洞里。”
药不然挑了挑眉:“银矿那个?”
“正是。”掌柜点头,“那地方是几十年前采银留下的老矿洞,后来矿脉挖空了,又塌死过不少人,便荒了。再后来,黑市里那些亡命徒图那里隐蔽,就偷偷把入口重新打通,慢慢地,那地方便成了不少人的藏身窝。”
他说到这里,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那矿洞里头四通八达,岔路极多,地形复杂得很。有塌坑,有断道,还有废弃的旧矿井。外人进去,能不能找着人另说,先能不能走出来,都是两回事。”
顾薇薇问:“金算子在什么位置?”
掌柜看了她一眼,继续压低了声量:“最深处,有个很大的空洞,原先是堆矿石的地方,如今被他占了。近来他的人一直在那边活动,外头还有人放风。若没人带路,硬闯进去,多半要吃亏。”
萧绝神色平静,淡声问:“他身边有什么人?”
掌柜这回顿了顿,脸上的笑都淡了些,像是真有几分忌惮。
“高手不少。”他低声道,“有几个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角色,手上都沾过人命。更麻烦的,是他身边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这几个字一出,顾薇薇与萧绝对视了一眼。
果然还是他。
掌柜却没察觉两人的异样,只顾着往下说:“那面具人邪门得很。有人说他会邪术,也有人说他懂些不该懂的门道,真假我不敢拍胸脯保证,但凡是跟他打过照面的,少有能落着好的。”
他说着,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客官,我看几位也不像寻常人,才多这个嘴。金算子不是善茬,那面具人更不好惹。若不是非去不可,我劝你们一句,别招惹他。”
萧绝听完,只淡淡道:“多谢提醒。”
说完,他抬手将最前头那只金箱的盖子扣上。
掌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墨渊已经沉默着提起两箱,夜无痕无声无息拎走另外两箱,剩下一箱则被阿木抱得稳稳当当。
一转眼,柜台上的金光便没了个干净。
药不然很客气地冲他一笑:“掌柜今日这番提醒,我们记下了。至于这桩买卖——回头再论。”
掌柜嘴角抽了抽,眼睁睁看着五箱黄金从自己面前飞走,脸都快绿了,偏偏又不敢拦,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几位……慢走。”
出了通天阁,外头的风一吹,呦呦立刻仰起小脸:“爹爹,我们现在就去埋那个金算子吗?”
萧绝垂眸看她一眼:“今晚去。”
呦呦顿时眼睛一亮:“好哦!”
顾薇薇将掌柜的话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开口道:“废弃矿洞在黑市最深处,若他真藏在那里,拖久了容易生变。”
“那就今晚动手。”
墨渊点头:“属下去看一眼外头地形。”
夜无痕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我先探矿洞外围。”
药不然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得很有几分不怀好意:“那我负责让里面的人睡得老实一点。”
柳白衣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别把自己人也一块儿睡过去。”
“你怎么总觉得我办事不靠谱?”
柳白衣面无表情:“因为你确实不怎么靠谱。”
呦呦左右看看,觉得大家都有活干,立刻也把小手举得高高的:“呦呦也有用!”
顾薇薇被她逗得弯了下唇,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知道,少不了你。”
几人回到黑市边缘暂住的那处小院时,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院门一关,药不然便把自己那些瓶瓶罐罐全倒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乍一看,活像哪个心黑的游医准备连夜开张。
“这个是迷烟,顺风一吹,闻着就倒。这个是麻痹粉,沾上皮肉便发木。这个——”他刚拿起一只黑瓶,柳白衣便抬手把那瓶按了回去。
“这个不用分。”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未必有解药。”
药不然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很有道理,便老老实实把黑瓶推远了些。
柳白衣则从袖中取出几只瓷瓶,一一分到众人手里:“解毒丹,每人两枚。疗伤药一瓶。矿洞里潮气重,未必没有瘴毒和机关,进去前先含一枚,出了事再吃第二枚。”
墨渊接了药,认真收好。
顾薇薇也将自己的银针、药囊重新理了一遍,抬头道:“矿洞地形复杂,最怕走散。进去以后,谁都别离得太远。”
“嗯。”萧绝应了一声。
阿木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这时忽然开口:“矿洞里老鼠多。”
众人齐齐看向他。
阿木握着犼骨,神情很认真:“我可以叫它们帮忙探路。”
药不然眼睛一亮:“对啊,这种地方,最熟路的本来就不是人。”
呦呦也立刻把小手举得更高:“呦呦也可以!呦呦让虫虫们去看,虫虫会爬墙,还会钻缝缝!”
她说得理直气壮,显然很信得过自己的虫子们。
萧绝看了她一眼,道:“好。阿木和呦呦负责侦察和探路。”
呦呦点头点得飞快。
阿木也跟着点头,像是接了件很大的差事。
萧绝又补了一句:“但不许自己往深处跑。阿木问老鼠,呦呦放虫子,都得在我们眼前。”
“知道啦。”呦呦答得又脆又响。
顾薇薇看着那一大一小,唇角轻轻弯了弯。真论探路,这两个人确实比他们都合适。
子时刚过,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出了院子。
夜里的黑市比白日还乱。赌坊和酒肆灯火未熄,偏巷里却黑得看不见人影。有人蹲在巷口低声交易,有人拖着一具不知死活的人往暗处走,。
他们没走主街,而是沿着边缘一路往里,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夜无痕始终在最前头,来去无声,像一道黑影。墨渊断后,顾薇薇与柳白衣居中。药不然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自己那几包迷烟,嘴里还不忘嘀咕:“等会儿真动起手来,最好给我留个顺风口。”
柳白衣冷声道:“你若逆风放,我先把你药倒。”
越往里走,黑市的喧闹声便越淡。
废弃矿洞就在黑市最深处。四周堆着塌了一半的木架和生了锈的矿车,地上散着碎石和断裂的铁轨,风一吹,铁片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矿洞入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像张大了嘴。
里面不时传来滴水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拖过石面的细响,听得人后背发凉。
呦呦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声音都压低了:“这里真的有坏人哦。”
“还不少。”药不然也低声回了一句。
阿木往前走了两步,在洞口前半蹲下来,抬起手中的犼骨,轻轻吹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细而长,像是从地底里慢慢钻出来的一道哨音,沿着洞口晃晃悠悠地飘了进去。
片刻后,石缝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只,两只,紧接着便是成片成片的老鼠从洞里、墙缝里、废弃矿车底下涌了出来。灰的,黑的,花的,大大小小挤成一片,却没有乱窜,反而很快在阿木面前排成了几列,整整齐齐地仰头看他。
这场面,别说旁人,就连见多识广的药不然都看得愣了一下。
“我现在是真的有点羡慕了。”他压着声音感慨,“以后谁再跟我说矿洞难探,我就把阿木扛过去。”
呦呦已经蹲了下来,盯着最前头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大老鼠,小小声问:“这个是不是鼠鼠王呀?”
阿木点头:“嗯。”
他将犼骨横放在掌心,低低吹了两声,又和那只大老鼠对着“叽叽”了几句。旁人听不懂,只看见那鼠王胡须一抖一抖的,神情竟也很是认真。
过了片刻,阿木抬起头,开始一字一句转述。
“它说,矿洞里面很大。进去先是三条路,左边塌了一半,中间能走,但要绕远。右边最近,不过前头常有人。”
顾薇薇问:“金算子呢?”
阿木又低头问了几句。鼠王甩了甩尾巴,叽得更快。
阿木继续道:“在最深处。那里有个很大的地方,以前堆石头和矿车,现在住了很多人。鼠王说,近来新来了十几个人,火把很多,守得也严。”
这就够了。
至少他们已经确定,金算子就在这里。
呦呦立刻不甘落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小布包,小声道:“虫虫们,轮到你们啦。”
话音一落,几只细小的黑甲虫、两只通体发白的小蛾子,还有一条细细的小蜈蚣从包口里探出头来,顺着她的袖口爬了出来。
呦呦很认真地交代:“贴着石头走,不要被坏人踩到。谁先看到人,就快点回来告诉呦呦。”
那些小东西像是真听懂了,片刻间便顺着石壁、地缝和断轨散了开去。
药不然看得直摇头:“这一行里,最不能得罪的果然还是小孩。”
柳白衣淡淡道:“准确些,是不能得罪她。”
萧绝没理他们,只抬眸看向幽深矿洞,声音低沉而稳:“按阿木说的路走。夜无痕在前,阿木带老鼠认路。墨渊断后。都小心些。”
“是。”
阿木站起身,那几列老鼠立刻掉头往洞里窜去,窜得极有秩序。
萧绝抬手,将呦呦往怀里稳稳带了带。呦呦乖乖趴着,一双眼却亮晶晶的,还不忘小声道:“爹爹,虫虫会回来的。”
“嗯。”萧绝应了一声,“抱紧爹爹。”
下一刻,他一挥手。
众人压低脚步,悄无声息地踏入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