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阴冷得厉害,脚下全是湿滑碎石,空气里那股陈年霉味混着土腥气,闻久了连胸口都发闷。
萧绝抱着呦呦走在前头,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顾薇薇紧跟在他身侧,阿木拿着犼骨领路,墨渊断后,夜无痕则像一道没声息的影子,忽前忽后,几乎看不见人。
呦呦趴在萧绝肩上,皱着小鼻子闻了闻,小声道:“爹爹,这里像坏掉的大蘑菇。”
药不然在后头接得很快:“还像埋过不少人。”
柳白衣淡声道:“你若害怕,现在出去也不晚。”
药不然“啧”了一声:“我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么。”
前头阿木忽然又停住了。
他蹲下身,盯着地上一块发黑的木板看了两眼,朝鼠王低低吹了一声。鼠王立刻带着几只老鼠绕着那块木板转了一圈,随后齐刷刷退开。
阿木回头:“别踩,有洞。”
墨渊过去挑起旁边一截断木,往木板上轻轻一压,只听“咔嚓”一声,那块木板瞬间塌了下去,底下竟是个不浅的坑,坑里还竖着几根生了锈的铁刺。
药不然沉默了一下,诚恳道:“我收回刚才的那句,这里不止埋过人,还挺讲究。”
呦呦看了一眼,立刻把小脸埋回萧绝肩窝:“坏人好多。”
萧绝摸了摸她后背,声音很低:“嗯,所以别乱动。”
“呦呦知道。”她答得很乖,“呦呦只看,不掉下去的。”
再往里走,岔路越来越多。
每到路口,鼠群便先分开探路,很快又有一拨折回来,在阿木脚边转圈。阿木听得认真,带着众人左拐右绕,竟将那些暗坑、断道和机关一一避开了。
一只小白蛾,落在她指尖上轻轻扑了两下。
呦呦歪着脑袋听了会儿,小小声提醒:“前面墙上有绳绳,碰了会响。”
夜无痕身形一闪,先一步掠过去,很快又落了回来,“有细线,连着铃。”
药不然看了看阿木,又看了看呦呦,真心实意地感叹:“以后谁再说带孩子麻烦,我第一个不同意。”
柳白衣面无表情:“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你带不出这样的。”
药不然:“……”
扎心了。
起初矿道还窄得厉害,几人要侧身过去。可越往深处走,空间反倒越大,到后头,头顶已不见低矮木梁,只剩乌沉沉的石顶高高压着,旁边甚至还能看到好几条废弃铁轨一路往前延伸。
滴水声里,也渐渐混进了别的动静。
当——
当——
像是铁器一下下敲在石面上,隔着极远的距离传来,闷闷的,却很清晰。
顾薇薇抬眼,与萧绝对视了一下。
前头有人。
夜无痕无声掠出去,没多久又折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有火光。人不少,至少二三十个。”
萧绝点了下头:“过去。”
众人立刻收敛气息,脚步更轻。
又往前走了近百步,矿道尽头忽然一空。原本该是石壁的地方,被人硬生生凿开了一道口子,旁边还歪斜着半扇残破石门,门后火光映出来,把地上的碎石都照亮了一层。
几人借着断裂石壁掩住身形,悄无声息地望了出去。
这一眼看过去,连药不然都安静了。
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矿仓。
那是一座被整体掩埋在山腹中的地下宫殿。
宫门、石阶、回廊、立柱都还在,只是大半被泥土和乱石埋住了。
四周插满火把,把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得通明。
十几个壮汉正拿着铁锹和铁钎,一点点清理埋在宫殿上的土层,地上散着碎砖、青石和断掉的宫灯残件,越看越不像矿洞,倒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宫殿硬生生按进了地底。
而最叫人心惊的,是墙上的图案。
顾薇薇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微微一顿。
那上面的纹样,和叶氏山庄主厅照壁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萧绝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挡了半步,目光扫过那整面石墙,神色冷得厉害。
宫殿中央,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一身华服,站在清出来的石阶前,一边挥手指挥着人继续挖,一边盯着前方,眼里的贪色,怎么都压不住。
不是别人,正是金算子。
而他身旁,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老者也在。
老者手里托着一只古旧罗盘,指针转得极快。他时不时抬头看看方位,又低头看一眼前方,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姿态看着不像寻宝,更像在等一件他笃定会出现的东西。
而他们挖的目标,就在正殿中央。
一座巨大的石棺。
石棺半嵌在地面,四角厚重,棺盖边缘已经被清理出一半。最扎眼的是棺身上的图案——密密麻麻,全是修罗花。
萧绝的目光落上去,眉心立刻沉了下来。
顾薇薇看着那石棺,指尖慢慢收紧。
修罗花,叶家,地下宫殿。
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她几乎不需要再猜。
那里面藏着的,十有八九就是叶家最深的秘密。
——天机眼。
呦呦趴在萧绝肩上,也探着小脑袋往外看。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图案,却能感觉到不寻常,忍不住小声问:“娘亲,那个大石头里面有东西吗?”
顾薇薇眼也没移,低低应了一声:“有。”
“是我们的东西吗?”
萧绝淡淡接了一句:“现在看,是。”
呦呦立刻懂了,小脸一绷,“那他在偷东西。”
就在这时,前方几个壮汉合力将铁钎钉进棺盖边缘,用力一撬,石棺发出沉闷的一声震响。
金算子眼睛顿时亮了。
“快!再快些!”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把封土都清了,把棺盖给我起开!”
面具老者沙哑开口:“不可太急。此地气脉未稳——”
“未稳?”金算子冷笑着打断他,“我在这鬼地方耗了这么久,差一步就能拿到手,你现在跟我说气脉未稳?”
他盯着那口石棺,越看越兴奋,到最后竟直接笑出了声。
“快了……快了!”
“天机眼是我的了!”
“有了它,我就能找到归墟,成为天下主宰!”
这几句话一出,顾薇薇眸色骤冷。
萧绝也没再多等。
因为那几个壮汉已经再次将铁钎卡进了棺缝里。
再慢一步,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
萧绝抬起眼,声音低沉利落。
“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无痕已经先一步掠了出去。
他人如鬼魅,自石柱后一闪而出,寒光在火把下掠过,一名守在外围的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接倒了下去。
墨渊紧随其后,长刀出鞘,刀风横扫,另一侧两名护卫被当场掀翻,重重撞在石阶上。
“什么人!”
“有人闯进来了!”
宫殿里的工人和护卫这才反应过来,现场顿时大乱。
药不然趁乱掀开瓶塞,抬手就是一把药粉扬了出去,嘴里还不忘压着声嘀咕:“睡吧睡吧,省得待会儿挨打。”
那片白雾一散开,冲在前头的几个护卫动作顿时一滞,眼神都飘了,脚下没走两步,就东倒西歪地摔成一片。
柳白衣冷冷看他一眼:“总算没白费劲儿。”
“你这话说得,”药不然边退边道,“我平日也很稳重。”
没人再理他。
阿木也吹了声短哨。
下一刻,先前还安安静静伏在暗处的鼠群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顺着铁轨、石缝和塌掉的木架疯了一样往人腿上扑。
呦呦眼睛一亮,小声给它们鼓劲:“咬他脚脚!”
萧绝一手护住她,一手持剑,直奔金算子而去。
顾薇薇则抬手甩出数枚银针,针光一闪,两名想从侧面逼近的护卫当即捂着手臂惨叫出声,脚下一软便跪了下去。
混战顷刻爆开。
喊杀声撞在石壁上,震得整座地下宫殿都嗡嗡作响,火把跟着乱晃,灰尘簌簌往下落。
金算子原本还沉在狂喜中,这一变故来得太快,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回过神后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你们……什么人?!”
他显然没想到,竟真有人能摸到这里。
眼看墨渊和夜无痕已经连破数人防线,萧绝更是提剑逼近,金算子终于慌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扭头就冲那青铜面具老者大喊:
“挡住他们!”
那老者一直站在石棺旁没动,听见这话,终于抬起了头。
他先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干又冷,听得人极不舒服。
随后,他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当啷”一声,面具落地,滚出去老远。
火光映上他面容的那一刻,顾薇薇瞳孔微缩。
那不是一张寻常人的脸。
他的脸上布满了诡异符文,黑色纹路自额角一路蜿蜒到脖颈,像烙上去的,又像活的一样贴着皮肉游走,配上那双阴沉沉的眼睛,说不出的邪异骇人。
老者缓缓张开双臂。
掌中的罗盘忽然嗡鸣起来,指针疯狂乱转。
下一瞬,一股阴冷又邪恶的力量,开始在他周身飞快凝聚。
连四周的火把,都像被那股气息压得暗了一寸。
那股阴冷邪力刚在老者周身炸开,地面便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