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马车才刚进府门,呦呦就脆生生地吩咐起来——
“抬去呦呦房间!轻一点哦,不许摔妹妹!”
几个内侍抬着那座小金人,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活像抬着一位真祖宗。
萧绝站在一旁,脸色不冷不热:“放库房。”
呦呦立刻转头,小脸写满了不敢置信:“为什么呀?”
“因为它是金子。”
“金子也可以睡觉呀。”
“……”
顾薇薇站在边上,忍着笑,慢悠悠补了一句:“王爷,今日陛下刚送的,先让她高兴一晚吧。”
呦呦连忙点头,抱着顾薇薇的腿帮腔:“对!就一晚!”
萧绝低头看了她一眼。
呦呦眼神里分明是——今晚睡,明晚也睡,后晚还要睡。
可她如今正是新鲜劲最盛的时候,真要硬拦,今晚王府大概是别想消停了。
萧绝闭了闭眼,冷声道:“抬进去。”
呦呦一下高兴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亲自跟着那座小金人回了自己房间。
小金人被放上床时,整张小床都被占去了一大半。呦呦一点不嫌挤,先吭哧吭哧爬上去,又从自己的小被子里拽出一床最软的小花被,认真给那座小金人盖上,连边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妹妹乖,睡觉觉。”
福伯端着夜宵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险些没端稳手里的托盘。
“郡主,先用点东西再睡吧。”
呦呦一看见糖葫芦,眼睛就亮了,伸手就去拿。
“妹妹先吃。”
福伯:“……”
他迟疑着提醒:“郡主,金……妹妹她,吃不了。”
“能吃呀。”呦呦很有主见,“她有嘴巴。”
那小金人本就是照着她的模样打的,笑眯眯的小脸上自然有嘴。
呦呦把糖葫芦往那张金灿灿的小嘴上一怼,结果没塞进去,反倒手一滑,整串糖葫芦啪嗒掉在了被子上。
红艳艳的糖衣沾了一片,黏得亮晶晶的。
福伯眼皮一跳,赶紧上前:“哎哟,脏了脏了,快换一床新的。”
呦呦却先心疼上了,捧着那串糖葫芦,小声对金人道:“妹妹,你怎么不会张嘴呀?”
床边的小灰灰本来趴在软垫上打盹,这会儿闻见糖味,立刻支棱起来,两只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床上那一团亮晶晶的东西,嘴巴都张开了一点。
呦呦眼尖,立刻回头警告它:“不许咬妹妹哦。”
小灰灰甩了甩尾巴,装得很乖。
等到夜深了,呦呦洗漱完,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往床里一钻,左边靠着金灿灿的“妹妹”,右边还给她留了条胳膊的位置安置冰冰,满意得不行。
萧绝进来时,本想像往常一样把人抱好,再哄她睡觉。
可门一开,他脚步就顿住了。
床上,呦呦已经裹好了小被子,旁边直挺挺躺着小金人,盖着她的小花被,占了最中间的位置。
一大一小,排得整整齐齐。
萧绝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呦呦。”
“嗯?”呦呦从被窝里露出半张小脸。
“往里挪一点。”
呦呦抱着被角,理直气壮:“挪不了。”
“为什么?”
“妹妹睡着啦。”
萧绝:“……”
“这不是妹妹。”
呦呦立刻不服了:“这是!”
“它是陛下送来的金像。”
“就是妹妹呀。”呦呦振振有词,“皇帝哥哥送给呦呦的妹妹!以后她跟呦呦睡!”
萧绝看着那张和自家女儿一模一样的金脸,一时间竟找不出更合适的话。
总不能跟一个三岁小姑娘认真争辩,她床上那块金子究竟算妹妹还是算摆件。
更不能把这座小金人丢出去。
呦呦见他不说话,还十分体贴地往旁边拍了拍床:“爹爹,你小声一点哦。妹妹胆子小。”
萧绝:“……”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跟一块金子争宠。
偏偏还争得没道理。
最后,摄政王殿下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到底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替呦呦掖了掖被角,声音淡淡的:“睡吧。”
呦呦乖乖闭上眼睛,临睡前还没忘了摸摸旁边的金人:“妹妹晚安。”
第二天一早,摄政王府差点被一嗓子哭塌。
“哇——”
“爹爹!娘亲!妹妹不见啦!”
这一声哭得又急又响,带着真情实感的天塌之意,连外头守夜的丫鬟都被吓得一个激灵。
萧绝来得最快,几乎是呦呦刚哭,门便被推开了。
顾薇薇也随后进来,见呦呦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小脸上全是眼泪。
“妹妹……妹妹没啦!”
床上那床小花被还在,昨晚掉过糖葫芦的地方也在,只是原本躺在被窝里的那座小金人,没了踪影。
一时之间,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玩意儿可是纯金的。
还那么大。
竟能在王府里,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萧绝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转身便道:“封府。”
“是!”门外侍卫应声如雷。
呦呦哭得眼圈通红,拽着顾薇薇的袖子,声音都打着颤:“娘亲,呦呦是不是没照顾好妹妹呀?”
顾薇薇把她抱进怀里,低声哄着:“不怪你,先别哭,娘亲帮你找。”
不到一刻钟,整个摄政王府都动了起来。
墨渊亲自带人封了前后门,把昨夜当值的人挨个拎出来问;秦莽闻讯冲进府里,直接从院门一路翻到廊下,连花坛都差点给掀了;萧澈来得更快,一进门先看见呦呦在哭,桃花眼都收了笑,当场拍板:“谁先找到,赏一万两!”
福伯吓得赶紧补了一句:“七殿下,府里自己人——”
“自己人怎么了?”萧澈折扇一收,“重赏之下,找东西才快。”
药不然蹲在床边看了半天,摸着下巴嘀咕:“难不成那金子真成精了,自己长腿跑了?”
柳白衣站在一旁,淡淡道:“它没长腿,是被拖走的。”
“拖走?”药不然一愣。
柳白衣抬手,点了点床沿下一点黏腻的痕迹:“糖汁还在。”
几人齐齐低头。
果然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拖痕,从床边一路蜿蜒,出了门,又转去后院。
秦莽大手一拍:“我就说,肯定不是人偷的!”
药不然扭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人哪有这么馋。”秦莽很认真,“偷金子就偷金子,还专挑沾糖的偷。”
呦呦这会儿也顾不上哭了,抽抽搭搭地从顾薇薇怀里探出头,顺着那道拖痕往外看,小脸一僵,突然想起了什么。
“……小灰灰呢?”
众人互相看了看。
还真没人看见那只小东西。
下一刻,萧绝已大步往后院走去。
一群人跟在后头,顺着拖痕一路追进了百草园。
百草园里种满了顾薇薇和柳白衣这些日子新移栽的药草,平日里谁都不敢乱踩。可今日不一样,众人刚走到园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咔哧”“咔哧”声。
那动静不大,却异常清晰。
再往里一看,全场都停住了。
只见小灰灰正趴在一片药圃旁边,前爪牢牢抱着那座失踪的小金人,嘴巴张得老大,正对着小金人的胳膊认真下口。
啃得还挺专注。
小金人的脸上、胳膊上、腿上,已经被它啃出了几个小小的月牙牙印。黄金本就软,被它这么一咬,一个个印子看着格外扎眼。
旁边还有一地被拖出来的泥痕和口水。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小灰灰大概也察觉到不对,慢慢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点金粉似的细屑,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的模样。
呦呦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小脸一垮,眼泪又要出来了。
“妹妹——”
她扑过去,一把将那座小金人抱住,低头一看上头那几个牙印,心疼得声音都发颤了。
“小灰灰,你、你怎么咬妹妹呀!”
小灰灰缩了缩脑袋,甩着尾巴往她脚边蹭,明显还想讨好。
可呦呦低头看着小金人脸上的牙印,越看越难过,眼眶红得不像话。偏偏她又舍不得真骂小灰灰,只能一手抱着金人,一手扒拉开还想靠过来的小鳄鱼,委委屈屈地掉眼泪。
“你坏哦……可你又是小灰灰……”
“那你下次不许咬了。”
“妹妹都坏掉啦。”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忍不住了,抱着那座被啃坏的小金人啪嗒啪嗒掉眼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绝看了一眼小灰灰,眸色冷得厉害。
小灰灰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尾巴都不敢甩了。
顾薇薇走上前,替呦呦擦了擦眼泪,又低声安慰。
柳白衣则弯腰把金人看了一遍,给了句很实在的评价:“还能修。”
这话一出,呦呦眼睛立刻亮了点:“真的呀?”
“牙印能磨平。”柳白衣道,“就是样子没原先平整了。”
呦呦一听,刚亮起来的眼睛又蔫了。
她想要的是原来的妹妹。
消息很快传进宫里。
安乐郡主为了陛下送的小金人哭得不行,这事压根瞒不住。不到午时,宫里就来人了。
而且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萧云。
小皇帝今日连仪仗都嫌慢,几乎是一路催着赶到王府的,身后还跟着一串工匠,外加两车沉甸甸的箱子。
人刚进院门,声音就先到了——
“安乐妹妹!”
呦呦正抱着那座满是牙印的小金人坐在廊下,听见动静,含着眼泪抬起头。
萧云一看她那双哭红的眼睛,心都跟着揪了,几步冲上前,“别哭别哭,朕都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座惨遭鳄口的小金人,嘴角抽了抽,随即立刻转头吩咐后头的人:“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箱子一开,里头全是金子,晃得人眼睛发花。
工匠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萧云抱着呦呦,指着那些金子,十分豪气地道:“安乐妹妹,朕让人重新给你打一个!这次用纯金加玄铁,保证小灰灰啃不动!”
呦呦愣愣看着他,小嘴微张,眼泪都忘了掉。
萧绝站在一旁,脸色却一点点淡了下来,淡得几乎发凉。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国库的金子不是这么用的。”
萧云一听就不乐意了,抱着呦呦回头:“皇叔,朕的国库就是安乐妹妹的国库!朕乐意!”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中气十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秦莽没忍住,凑到萧澈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王爷这醋吃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他说得已经很轻了。
奈何院子里此刻太安静。
于是这句“小媳妇”,就显得格外清楚。
秦莽话音一落,自己先僵住了。
萧绝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秦莽脖子一缩,立刻闭嘴,站得比城门口的石狮子还直。
偏偏这时候,最会看气氛的人还得是呦呦。
她窝在萧云怀里,看看冷着脸的爹爹,又看看抱着她不撒手的皇帝哥哥,小脑袋认真想了想。
片刻后,她忽然从萧云怀里滑下来,蹲到那座被啃坏的小金人旁边,费劲巴拉地把它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爹爹和皇帝哥哥一人一半。”
她拍了拍那座小金人,眼睛还红着,神情却十分认真。
“这样呦呦就有两个妹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