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呦呦就自己醒了。
她趴在床边看了看天色,觉得天亮得实在太慢,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抱上还在打盹的小灰灰,蹬蹬蹬往外跑。
她压着小奶音,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去看妹妹修好了没有。”
小灰灰困得眼睛都没睁开,被她夹在怀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结果人还没走到工匠那边,就先被园子里一只花蝴蝶勾走了魂。
那蝴蝶翅膀亮晶晶的,停一停,飞一飞,刚好往百草园那边去了。
呦呦眼睛一亮,立刻把“小金人妹妹”抛到了脑后,小短腿迈得飞快。
“抓住它!”她兴冲冲追了上去,“抓回去给妹妹看!”
百草园里种的都是珍贵药草,平日里连下人浇水都要提着气。偏偏那蝴蝶专挑药圃里头落,呦呦也不看脚下,一脚踩过去,只听“咔嚓”几声,几株刚抽芽的药苗当场歪倒。
她一点没察觉,还张着手去扑蝶。
蝴蝶倒是轻轻一闪飞走了,药不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郡主!脚下——”
晚了。
药不然站在园门口,手里还拿着小药锄,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伺候了大半个月的几株稀有药草,齐刷刷倒成一片。
他人都僵了。
呦呦扑了个空,回头看见他,先是眨了眨眼,随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脚边东倒西歪的一片绿苗。
药不然快步过去,蹲下身把一株断了茎的药苗托起来,声音都发虚:“我的银丝雪参……我的紫心藤……”
他说着又看了看旁边被踩得七零八落的土坑,一脸痛心疾首:“我昨儿半夜还来看过,长得好好的啊。”
呦呦也蹲了下来,小手背到身后,奶声奶气地认错:“药干爹,对不起嘛。”
药不然原本一肚子哀怨,听见这一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抬头看她。
小姑娘蹲在那儿,头发睡得有点乱,脸上还沾了片草叶,小表情认真得不行,看起来确实像知道错了。
药不然闭了闭眼,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呦呦立刻凑过去一点:“那药干爹不生气啦?”
“很生气。”
呦呦想了想,十分有担当地开口:“那呦呦赔你。”
药不然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还能接上,挑眉道:“你拿什么赔?”
“拿银子呀。”
“你有银子?”
呦呦理直气壮:“呦呦可以赚呀。”
话音刚落,小团子已经又抱着小灰灰跑远了。
在呦呦眼里,整个王府最会变出银子的,除了萧澈,没有第二个人。
所以她冲进书房的时候,萧澈正靠在案后看账本,连头都没抬,就先听见一声脆生生的——
“七叔!教呦呦赚钱!”
萧澈一愣,“一大早的,谁给你灌的这口志气?”
呦呦蹬蹬蹬跑到他跟前,十分严肃:“呦呦踩坏了药干爹的药草,要赚钱赔他。”
萧澈听乐了,顺手把她抱上椅子:“行啊,小郡主如今都会欠债还钱了,不错,长进不小。”
呦呦低头一看他手里的账本,好奇得很:“这是什么?”
“账本。”
“有银子吗?”
“有。”萧澈点了点她的小脑门,“这里头写的,都是银子怎么来的,怎么出去的。”
呦呦一下就精神了,伸手便把账本抢了过去。
“那呦呦也会!”
萧澈还没来得及拦,就见她已经抓起一旁的毛笔,蘸了满满一笔墨,极有气势地往账页上一落。
萧澈心头一跳:“等等——”
已经来不及了。
账本上先是多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鸡,紧接着又是一只耳朵很长的兔子,再然后,一条尾巴翘得老高的小鳄鱼横在半页纸上,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几个黑团团,也不知道是银子还是虫子。
萧澈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核完一半的账本,在她手里迅速变成了一本百兽图。
“这是你。”呦呦还很贴心地给他介绍,“这是药干爹,这是小灰灰。”
萧澈盯着那只压在数字上的圆团子,艰难开口:“……哪只是你?”
呦呦小手一指那团最圆的:“这个呀。”
“为什么?”
“因为这个最可爱。”
萧澈:“……”
有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抬手扶了扶额,看着被墨点、兔子、鳄鱼和不明黑团占满的账本,欲哭无泪。
偏偏罪魁祸首还抱着毛笔,眼巴巴看着他:“七叔,呦呦画得好不好?”
萧澈想说不好。
可她下一句已经跟上来了……。
“七叔,你教呦呦嘛。”
这话一出,萧澈那点心疼账本的火气,啪一下就灭了。
他把账本抢救出来,认命地换了张白纸铺到她面前。
“成,七叔教你。”他拿着她的小手,重新蘸了墨,“做生意第一步,不是画小动物,是先认账。”
呦呦低头看看那张纸,又看看他。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算数。”
“第三步呢?”
“第三步——”
萧澈刚想往下说,门口忽然飘来一阵饭香。
呦呦鼻子动了动,眼睛也跟着亮了。
“第三步是不是做饭呀?”
萧澈一愣:“什么?”
可惜,没等他反应,小团子已经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七叔你等一等,呦呦学会做饭,再来学赚钱!”
萧澈:“……”
他看着自己那本惨遭涂鸦的账本,再看看一溜烟消失在门口的小身影,缓缓笑了。
“今日这府里,大约是要热闹了。”
——
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
呦呦从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先看了看锅,再看了看案板,郑重宣布:“呦呦今天要给爹爹做饭。”
一众厨娘顿时面面相觑。
福伯闻声赶过来,刚到门口,就见小祖宗已经自己搬了小板凳,踩上去开始伸手够面盆了。
“哎哟,小祖宗哎!”福伯忙上前扶她,“这种地方可不是您玩的。”
“不是玩呀。”呦呦纠正得很认真,“是做饭。”
她一边说,一边舀起一大勺面粉往盆里倒。
倒得太猛,白花花的面粉扑起一片,直接飞了半间厨房。站在下面的小灰灰没躲开,被扑了满头满背,一瞬间从灰白小鳄鱼变成了雪白小鳄鱼。
阿木抱着个水瓢站在一边,还很主动地问:“呦呦,我倒水吗?”
“倒!”
阿木果断把整瓢水全倒了进去。
盆里的面顿时成了一摊。
呦呦盯着那团湿乎乎的东西,皱了皱小眉头:“好像不对。”
福伯眼皮直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她又往里加了三大勺面粉。
一来一回,厨房里白雾似的面粉扬得到处都是,案板上、锅盖上、连福伯袖子上都落了一层。
“这个要揉。”呦呦挽着小手,努力学着厨娘的动作去按盆里的面团。结果手一滑,面糊直接甩到了自己脸上。
福伯赶忙拿帕子替她擦:“小祖宗,咱们歇歇,成不成?”
“不要。”呦呦斗志昂扬,“呦呦今天一定让爹爹吃上饭。”
说完,她又把目光转向旁边那锅汤。
“这个甜汤,看起来简单。”
福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郡主,这个——”
呦呦已经蹬着板凳够到了调料罐。
她看着两个同样白花花的罐子,十分自信地拿起一个:“这个是糖!”
福伯脸色一变:“那是盐——”
晚了。
小姑娘小手一扬,雪白的盐已经哗啦啦倒进了汤里,倒得那叫一个痛快。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呦呦还拿着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口,下一瞬,小脸慢慢皱成了一团。
“……怎么不是甜的呀?”
“小祖宗哎,那是盐,不是糖。”
呦呦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勺子,又看看汤,一脸不可思议:“白白的,怎么会不是糖呢?”
福伯接过勺子尝了一口,神情都僵了一下。
这哪是汤。
这分明是拿来腌人的。
可他到底舍不得说重话,只好一边指挥人赶紧换锅,一边念叨:“您去一旁坐着,老奴来收拾。再让您忙下去,今日这顿饭,谁都吃不上。”
呦呦站在原地,多少有点心虚。
可这点心虚只持续了很短一会儿。
因为她很快又想起另一件大事——
午后,影一才在树梢上换了个地方,就看见一团小身影正抱着廊柱往上爬。
他眼皮一跳,悄无声息落到近处。
“郡主。”
呦呦回头看见他,眼睛顿时弯了:“影一叔叔,你会飞,呦呦也要会。”
影一沉默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呦呦已经顺着廊檐旁边的矮墙爬上了耳房屋顶。
她在万毒谷里爬树钻山习惯了,动作倒是利索得很,只是这里不是树,是瓦。
她刚一落脚,就听“咔”的一声,一片瓦裂了。
底下几个下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郡主!慢些!”
“您先下来吧!”
呦呦哪里肯听,站稳之后还很得意,张开两只小胳膊在屋脊上蹦了两下。
“呦呦会啦!”
又是“咔嚓”两声。
碎瓦顺着檐角往下滑,底下一片兵荒马乱。影一身形一闪,抬手便把那几片将落未落的瓦接住了,转眼又跟到了她身后。
从前做暗卫,最难的是收敛气息,藏得不见踪影。
如今护着这位小祖宗,最难的是一刻都不敢松神。
下人们在底下急得团团转,谁也不敢真上去抓。毕竟这位小祖宗一紧张,万一自己先往前蹿一步,那才真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