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回府的时候正好看见自家女儿站在屋脊上，兴高采烈地蹦了一步。
瓦片应声碎裂。
院子里又是一阵惊呼。
萧绝眉心一沉，身形一掠，转眼便落上了屋顶。他伸手一捞，直接把那个还想继续“飞”的小团子拎进了怀里。
呦呦被抱住时还挺高兴，两只小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爹爹！你回来啦！”
他静了静，声音不冷不热：“本王若再晚回来，你是不是打算把屋顶也拆了？”
呦呦眨了眨眼，认真纠正：“不是拆屋顶，是练轻功。”
萧绝：“……”
他抱着人落回地上，影一也跟着无声退下。
药不然、萧澈、福伯都在，顾薇薇坐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热闹，眼底还带着点笑，显然已经看了好一阵子。
萧绝把呦呦放到地上，垂眸问她：“你今日都做了什么？”
呦呦立刻掰起手指头，开始数。
“抓蝴蝶。”
药不然接得飞快：“顺便踩了我的药草。”
“跟七叔学赚钱。”
萧澈晃了晃手里的账本：“顺便把我的账记成了百兽图。”
“给爹爹做饭。”
福伯一脸慈祥地补充道：“顺便把厨房差点做没了。”
“练轻功。”
影一在旁低声回了一句：“顺便碎了六片瓦。”
呦呦听完，自己还挺满意，小脑袋一点，认真总结：“呦呦今天很忙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薇薇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萧绝看着面前这个精力旺盛得不像话的小东西，再看看身后那片从百草园到书房、从厨房到屋顶的残局，沉默半晌，终于得出结论——
这孩子，不是调皮。
是精力根本没地方使。
他抬手把人重新抱起来，声音淡淡的，却已拿定了主意。
“明日跟爹爹出城。”
呦呦眼睛一下亮了：“出城做什么呀？”
“去郊外跑马。”
“骑大马吗？”
“嗯。”萧绝看着她，“让你跑个够。”
第二天一早，呦呦自己就抱着小灰灰坐到了王府门口的石阶上。
她等得很认真，认真到整个王府的人看见她，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药不然从百草园那边路过，难得语气温和：“郡主，今日玩得开心些。”
萧澈摇着扇子站在廊下，笑吟吟补了一句：“最好玩到傍晚再回来。”
福伯连连点头：“是，是，外头宽敞。”
呦呦抱着小灰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写满了不解：“你们今天怎么都好好哦？”
顾薇薇靠在门边，没忍住笑出声来。
“因为你爹爹终于肯带你出去跑一跑了。”她抬手替呦呦理了理头发，“记得听话，别在外头也把天翻了。”
“呦呦今天只跑，不拆东西。”小姑娘拍着胸口保证，语气很有诚意。
话音刚落，萧绝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呦呦眼睛一亮，立刻扑过去：“爹爹！”
萧绝弯腰把人捞起来，放到怀里，低头扫了她一眼：“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抓下来的？”
呦呦眨巴眨巴眼：“记得呀。”
“那今日还敢不敢乱来？”
“不敢。”她答得飞快，随即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今天有大马，呦呦不需要屋顶了。”
萧绝：“……”
顾薇薇笑着看了父女二人一眼，温声道：“别跑太久，记得让她歇歇。”
萧绝应了一声，把呦呦抱上马，自己也翻身坐了上去。小灰灰则被装进了一个小竹篓里，挂在鞍侧，露出个圆脑袋，一脸茫然地往外看。
临出门前，呦呦还趴在马背上，朝墙角方向小声嘀咕了几句。
萧绝垂眸看她：“又在叫谁？”
呦呦很诚实：“叫小黑一起出去玩呀。”
萧绝朝墙外草丛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一截熟悉的黑色蛇尾一闪而过，显然已经跟上了。
出了城，天光正好。
京郊的风比城里更清爽些，日头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燥。萧绝一开始还顾着她年纪小，只让马慢慢跑，谁知没一会儿，怀里的小东西就开始不安分了。
“爹爹，再快一点。”
“你坐稳了？”
“坐稳啦！”
萧绝垂眼瞥她一眼，见她小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明明紧张，眼睛却亮得惊人，唇角便不自觉松了些。
下一瞬，他一抖缰绳，马速陡然提了起来。
风一下扑面而来。
呦呦先是倒吸了口气，随即整个人都兴奋了，坐在萧绝身前，扯着小奶音大声叫：“哇——”
声音又脆又亮，惊得远处田埂边吃草的牛都抬起了头。
她一会儿看左边的树林，一会儿看右边的野花，脑袋转个不停，根本闲不下来。
“爹爹，那边的小鸟飞得好低哦。”
“嗯。”
“那边的牛为什么一直嚼呀？”
“它在吃草。”
“那马马累不累？”
“再问下去，它会比现在更累。”
呦呦一点没觉得自己麻烦，反而咯咯笑了起来：“骑马比屋顶上飞好玩！”
萧绝淡淡道：“至少不会踩碎六片瓦。”
呦呦理亏地缩了缩脖子，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头去看前面的路。
她昨天在府里闹腾了一整日，满身用不完的劲，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地方发泄。
风从耳边掠过去，她笑得脸都红了，整个人像只被放出去的小雀儿，连呼吸都透着快活。
墨渊和影一几人远远跟在后头，夜无痕则照旧神出鬼没，看不见人，只能偶尔在树影间瞥见一角黑影。
萧绝带着她跑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渐高，才在一处溪边勒住了马。
呦呦被抱下来的时候，小腿有些发软，站稳了却精神得很，仰头就道：“爹爹，呦呦还能再跑十圈。”
萧绝把水壶递给她：“爹爹的马先歇会儿。”
呦呦捧着水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认真点头：“那让马马先休息，呦呦去玩一会儿。”
萧绝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她。
小姑娘蹲到溪边，把小灰灰从竹篓里放了出来。小灰灰刚一落地，就啪嗒啪嗒往水边爬，尾巴甩得很欢。小金也慢吞吞从她袖子里探出头来，一脸嫌弃地趴到石头上晒太阳。
呦呦一会儿拿树枝逗小灰灰，一会儿伸手去戳小金，玩得正高兴，忽然听见头顶树梢上几只灰雀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来了来了，那堆会哭的大木头又来了！”
“难闻死了，里头一直哭，一直哭。”
“还有那些大个子，眼睛凶得很，吓鸟！”
呦呦动作一顿，仰起小脸朝官道那边望过去。
远处果然缓缓行来一支商队，约莫十几辆马车，车上插着寻常商号的旗子，可押送的人却个个身材魁梧，腰间鼓鼓囊囊，眼神更像杀人的。
她站起身，抱着水壶噔噔噔跑到萧绝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道：“爹爹，小鸟说，那些箱子里有小朋友在哭。”
萧绝抬眸望过去，眸色瞬间沉了几分。
他方才便已觉得这支商队不对劲。
真正的商队，赶路时看的是前头的天、脚下的泥、进城的时辰。
可这群人不一样，他们自始至终都只盯着四周，步子稳，呼吸沉，分明是练家子。
更怪的是，十几辆车压得极沉，车厢却封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货香都闻不出来。
墨渊也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正经行商。”
萧绝没立刻动，只淡声道：“影一。”
“属下在。”
“去看看。”
影一应声而去，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掠向那支商队。
商队还在往前走，首领模样的男人骑在前头，正低声催促手下加快脚步。
影一从路边树影里贴过去，悄无声息靠近中间一辆车，指尖在车板上一扣。
下一瞬，木箱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细的呜咽。
像是孩子被捂着嘴，实在憋不住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点哭声。
影一眼神一沉，又迅速掠到后面两车旁听了听，很快折返回来。
“王爷。”他压着声音，“车里有孩子，至少十几个。有蒙汗药味，箱子里还做了暗格。”
萧绝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呦呦睁大眼睛，小脸也跟着绷了起来：“真的是小朋友呀？”
“是。”萧绝低头看她，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留在这儿，爹爹去拦人。”
“不行。”呦呦想也不想就摇头，“小朋友会害怕，呦呦要去救他们。”
“危险。”
“可是他们更危险。”
她仰着脸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一点怯意都没有，只有认真：“呦呦不乱跑，呦呦跟着爹爹。要是小朋友哭了，呦呦还可以哄。”
萧绝垂眸看了她两息。
这小东西若真被留在原地，多半也会想办法自己追上来。与其让她偷偷跑，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终于开口，“离影一不能超过一步。”
呦呦立刻点头：“好！”
——
商队行至一处稍宽的官道时，前方忽然横出一匹黑马。
萧绝勒马停在正中，神色冷淡，挡得明明白白。
商队首领一怔，脸上先堆了个笑：“这位爷，借个道——”
话还没说完，一枚腰牌已经被萧绝随手抛了过去。
首领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整张脸顿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