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奶凶奶凶的，偏偏认真得不得了。
小明愣了愣，忍不住问：“真的……不会再把我们卖掉吗？”
“当然不会呀。”呦呦答得斩钉截铁，“你们先住着，吃饱饭，睡好觉。等找到爹娘，就送你们回家。”
她顿了顿，又很有底气地补了一句：“而且呦呦有好多干爹，都很厉害的！”
小芳小声问：“比那些坏人还厉害吗？”
“厉害多啦。”呦呦一脸骄傲，“我爹爹最厉害！”
几句话下来，院里的气氛总算没那么绷着了。
囡囡捏着糖，偷偷去看小灰灰。小灰灰也好奇地抬头看她，圆脑袋往前一拱，啪嗒一下趴到了她脚边。囡囡被逗得一怔，半晌，竟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它的尾巴。
她居然不哭了。
院门外，几个大男人正站成一排，安安静静看着里头。
墨渊抱着手臂，神情比打仗时还凝重，半晌才挠了下头：“这……这怎么养？”
萧澈摇着扇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养孩子有什么难的？给钱就行！”
“钱有什么用？”秦莽不服气，大步就往里走，声如洪钟，“都过来！干爹教你们打拳！”
这一嗓子刚落，阿顺吓得一哆嗦，囡囡更是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
“秦干爹！”呦呦立刻回头瞪他，“你太大声啦！”
秦莽僵在原地，连忙把声音往下压，可他这人天生嗓门大，压了跟没压也差不了多少：“我、我已经很小声了。”
萧澈没忍住，笑得扇子都停了：“九门提督哄孩子，听着像审犯人。”
柳白衣站在最后，视线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先前从车里救出来时还不显，如今进了院子，才看清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头发打结，手脚也脏得不像样。
他的洁癖当场发作，转头就吩咐下人：“烧水。拿皂角，拿干净帕子，再备几桶热水来。”
药不然跟在一旁，已经掏出了几个小瓷瓶，十分热心：“我这里有驱虫的、防病的、压惊的、长个子的……谁要试试？”
他话音刚落，几个孩子又齐刷刷往后缩了一步。
诸葛流云慢悠悠从人后走出来，看着那几张瘦巴巴的小脸，“本座算过了，这几个孩子命格都不错，以后有大出息。”
顾长风捋着胡子，深以为然：“幼者可教，若能明礼知义——”
他话还没说完，萧澈已经侧头看他：“顾先生，您先别急着授课，孩子连饭都没吃呢。”
呦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竟浮出一点“真是不省心”的神情，奶声奶气地叹了口气。
福伯在旁边看得直想笑。
这群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的人物，如今围着六个孩子，居然比朝堂议事还手忙脚乱。
——
洗澡这事，最终还是成了第一道难关。
水很快烧好了，木桶也抬进了偏房。柳白衣亲自盯着，觉得自己已足够有耐心，奈何孩子们根本不肯配合。
小芳抱着春丫不肯撒手，小明护着囡囡站在最角落，石头和阿顺更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们不洗！”
“不要！”
“是不是洗完又要关起来？”
柳白衣额角跳了跳，难得放软了几分声音：“只是洗澡，不是把你们下锅煮了。”
这话本来是解释，偏偏从他嘴里出来，听着更像威胁。
囡囡“哇”地一声就哭了。
萧澈倚在门边，险些笑出声：“柳神医，您这张嘴，哄人怕是不成。”
柳白衣冷冷扫他一眼，懒得理会，干脆亲自上前去抱囡囡。
结果囡囡年纪虽小，手倒快得很，抓起旁边的小木瓢，哗啦一下，直接泼了他一身水。
偏房里瞬间安静了。
柳白衣白净的衣襟湿了大半，发梢都沾了水珠，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前所未有地精彩。
药不然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瓢，泼得很有胆色。”
柳白衣闭了闭眼，像是在忍。
还是呦呦最懂救场，她蹬蹬蹬跑过去，自己先把两只小手伸进温水里试了试，回头认真道：“不烫呀，香香的。洗完会舒服。”
她又去拉囡囡的小手：“你看，呦呦陪你。”
大概是因为她年纪也小，又一直在边上陪着，几个孩子这才慢慢没那么抗拒了。
小芳第一个红着脸进了屏风后，春丫也跟着去了。小明本还犹豫，被墨渊拍了拍肩，硬邦邦地安慰一句“没事”，竟也老老实实跟着下人走了。
等到六个孩子总算全洗干净，柳白衣比治一场重症还累，站在廊下，神情淡得像要羽化。
呦呦却很满意，围着几个洗得清清爽爽的小伙伴转了一圈，点点头：“这样就好看多啦。”
真正的大战，还是晚饭。
福伯命人把粥、蒸蛋、小菜和肉羹都摆上来，六个孩子刚围着桌子坐下，几个干爹已经齐齐起身。
墨渊抢了一只碗，握着勺子的姿势像握刀，舀了满满一勺递到小明嘴边：“张嘴。”
那一勺太实在，小明看着都发怵，脑袋下意识往后仰。
萧澈坐在另一边，顺手摸出一枚小银锞，在小芳眼前晃了晃，笑吟吟地道：“吃一口，给一块，怎么样？”
小芳明显被那银子晃花了眼，可又不敢伸手，只能抿着嘴看他。
秦莽觉得自己也不能落后，赶紧把阿顺那碗粥往前一推，压低了嗓门鼓劲：“男子汉大丈夫，吃饭要——”
“咣当”一声，阿顺手一抖，饭碗直接掉在了桌边。
秦莽整个人都傻了。
柳白衣坐在囡囡对面，先给她擦手，又给她擦脸，擦完还想再换块干净帕子。囡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饭没吃，先被他擦得快没脾气了。
药不然已经习惯性摸出了个小药瓶：“她胃口小，我这里有个健脾——”
“你不许下药！”呦呦和萧澈同时开口。
药不然悻悻把瓶子收了回去。
顾长风本想教孩子们食不言寝不语，诸葛流云又觉得座次应当按五行方位来安排，两人刚一开口，桌边便彻底乱成一团。
六个孩子坐在中间，捧着碗，一脸茫然，谁都没敢先动。
呦呦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哼哧哼哧爬上旁边的椅子，站得高高的，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桌沿。
“一个一个来！”她小脸一板，开始发号施令，“墨干爹喂小明，七叔喂小芳，秦干爹把声音收一收，不许抢！”
她说着，又转头安排：“春丫跟石头自己吃，阿顺归药干爹看着，但是不许往碗里加药。柳干爹喂囡囡，先让她吃饭，不要一直擦。顾干爹吃完饭再讲书，诸葛干爹也不要算啦！”
一桌子人，居然真被她镇住了。
在呦呦的带领下，桌上的气氛一点一点活了。
小芳敢自己端碗了，春丫偷偷去夹第二块肉，石头吃得最香，连阿顺都不再盯着门口，囡囡更是终于舍得把半张小脸从碗后头露出来。
吃到一半，小明先饱了，默默把碗放下。
墨渊正要松口气，旁边的囡囡却抱着自己的小碗，慢吞吞挪到了他跟前，把勺子往他手里一塞。
墨渊一愣。
囡囡抬起脸，冲着他露出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笑。
那笑容又轻又软，像一团棉花，直接砸进了他心口。
墨渊这样在战场上眼都不眨的人，愣是被她笑得手足无措，连声音都跟着放轻了：“……还吃吗？”
囡囡点点头。
他立刻重新坐正，动作比方才还小心，吹了吹勺里的蛋羹，慢慢递过去。
萧澈在旁看得稀奇，啧了一声：“墨将军，你这会儿倒像变了个人。”
墨渊耳根有点发热，板着脸道：“闭嘴，别吵她吃饭。”
等六个孩子终于吃饱喝足，天也彻底黑了。
福伯带着下人把他们安置进东厢房，呦呦还跟前跟后地忙活，一会儿给这个塞个小枕头，一会儿替那个掖掖被角。
囡囡睡前还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呦呦便很有耐心地坐在床边哄了一会儿，直到小姑娘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院子里，几个干爹已经累得东倒西歪。
隔着半开的窗，能看见屋里几张安安稳稳的小睡脸。白日里那点惊惧和防备，总算褪了下去。
几个折腾了一晚上的大男人看着看着，心也跟着一并软了。
更鼓敲过一遍时，萧绝从外头回来了。
他刚审完人，又去见了京兆尹，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冷意。可一踏进客院，看见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廊下歪着一排累瘫的干爹，屋里睡着六个孩子，呦呦抱着小灰灰坐在台阶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困得不轻，却还在等他。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精神了，抱着小灰灰就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爹！”
萧绝弯腰把人抱起来，目光扫过安静的客院，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
“开心吗？”
呦呦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开心！”
她抱着他的脖子，往屋里看了一眼，又仰起小脸，小声却认真地说：“爹爹，我们帮他们找到爹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