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呦呦就把这件事办成了王府头等大事。
她搬了只小板凳坐在偏厅正中,面前放着半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手里举着一把小木勺,认真地敲了两下桌沿。
“开会啦!”
一声令下,干爹们被福伯挨个请了过来。
萧澈进门时还带着笑,墨渊一脸“又要打谁”,秦莽坐得比上朝还端正,顾长风捋着胡子,柳白衣拧着眉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块糕,药不然抱着药箱,至于夜无痕,人没露面,只在房梁上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到齐。
呦呦小脸板得很严肃:“今天要给小明他们找爹娘,谁有办法,快说。”
顾长风先开口:“可先造册,报京兆尹,查失踪名录,再让各坊里甲协查。”
墨渊点头:“我带人去跑。”
秦莽也跟着接话:“城门和各处牙行,我都能查一遍。”
“都能做,不过太慢。”萧澈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懒洋洋道,“不如先在通宝钱庄门口张贴告示,悬赏寻亲。钱庄遍布京城,人来人往,消息传得最快。真有人认得,半日就能传开。”
萧绝坐在上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去办。”
呦呦眼睛一下亮了,立刻举手:“还要让小鸟和小老鼠帮忙!它们跑得快,看得远,还会钻洞洞!”
药不然忍笑:“老鼠未必讲规矩。”
“不咬告示。”呦呦很有原则,“只找线索,咬坏人。”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萧澈先笑出了声。
“行。”他挑了挑眉,“人归我,鸟和老鼠归你。咱们双管齐下。”
事情定下,王府顿时忙了起来。
萧澈出门就调了通宝钱庄的人手,又把京兆尹那边登记在册的其余十一名孩子资料一并拿来,连同王府里这六个,一共十七张画像,一张不落地画了出来。
萧澈看完,顺手又添了一行——凡提供可靠线索者,赏银十两;协助寻回者,重赏。若冒认行骗,送官严办。
萧绝扫了一眼,补了一句:“乱认的,不必送官,先送到本王面前来。”
不到午时,厚厚几大摞寻亲启事就从通宝钱庄各处分号运了出去。城门口、街口、桥头、茶楼酒肆、米行药铺,连卖包子的摊边都贴上了新告示。通宝钱庄的伙计一边贴,一边扯着嗓子念,念得比招揽存银还卖力。
王府这边,呦呦也没闲着。
她先去找福伯要来了孩子们昨日换下来的旧衣裳和小手帕,又抱着一小摞东西去了客院。
六个孩子本来还坐在一处,小明抱着囡囡,石头和阿顺守在门边,见她过来,都抬起头。
“别怕呀。”呦呦蹲下来,把那摞衣物摆好,“呦呦要叫帮手啦。”
她说完,取下脖子上的骨笛,吹了一串短促又清亮的调子。
不过片刻,院墙上先落了几只麻雀,紧跟着灰鸽、喜鹊也扑棱棱飞了过来,屋檐底下站满了一排小鸟。花圃和墙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十几只灰老鼠、黑老鼠接二连三钻了出来,排得还挺整齐。
囡囡吓得往小芳身后缩,小灰灰倒是兴奋得想扑过去,被呦呦一把按住了尾巴。
“你不许捣乱。”
小灰灰委屈巴巴趴了回去。
呦呦抱着小手帕,一块一块递到那些小鸟和老鼠跟前,嘴里还一本正经地介绍:“这个是小明的味道,这个是囡囡的,这个是小芳的……闻好了哦,要是闻到像的,就回来告诉呦呦。”
“东城我熟!”
“南巷我也去!”
“地沟和后巷归我们!”
“要是闻见了就来找你!”
呦呦满意地点头:“谁找到了,回来有肉干吃。”
小金窝在她袖口里,十分嫌弃:“你快点,它们挤得我都闻到老鼠味了。”
骨笛一收,那群鸟鼠便呼啦啦散了个干净,看得客院里的几个孩子目瞪口呆。
阿顺张了张嘴:“它们……真的听你的?”
“当然呀。”呦呦挺起小胸脯,“它们可厉害了。”
这一天的京城,最热闹的不是哪家酒楼上了新菜,而是通宝钱庄门前那一面面寻亲启事。
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听完的又去找邻居比对。
“这不是昨儿摄政王在城外救下的孩子吗?”
“你看这个男娃,左眉边有痣,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哎,这小姑娘耳后有痣,像不像城南绣坊沈家的小闺女?”
“听说给真线索还有赏银呢。”
“银子是小事,孩子能找回来才是大事。”
到傍晚,各处送回来的消息就堆满了两张长案。
真真假假一大堆,有说像自家侄儿的,结果年纪都对不上;有说见过孩子的,一问在哪儿见的,自己先支吾起来;也有几个线索一看便像真的,连孩子小时候的习惯都说得出来。
萧澈坐在案边一条一条筛。墨渊带人出府核验,秦莽调了人手挨处跑,夜无痕没露面,却总能在半个时辰后把某条可疑消息的来历扔到桌上。
呦呦坐在小椅子上,双手托着脸,听一条亮一次眼睛。
萧绝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满案纸张,满屋人影,小团子坐在最前头,比谁都认真。
他脚步一停,问:“如何了?”
萧澈抬了抬眼:“线索多得能再开一家分号。就是假的也不少,得慢慢筛。”
萧绝嗯了一声:“宁可多查十遍,也别认错一个。”
第二天一早,福伯就快步进了门。
“王爷,郡主,外头来了一对夫妇,说是认得小明。”
这对夫妇是从东城赶来的,头发都乱了,妇人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人还没进来,眼圈已经红得不像样。王府没敢立刻放人见孩子,先在前厅仔细核了几样——小明左膝有道旧疤,睡觉爱磨牙,小时候把“糖”念成“汤”,还怕打雷。
一一对上。
福伯这才把人领去了客院。
那妇人刚进门,目光只一扫,腿就软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明儿!”
原本还坐在台阶上的小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看了那妇人片刻,像是不敢认。可下一瞬,男人也红着眼开了口:“小明,爹找了你一年了。”
小明嘴一瘪,终于猛地扑了过去。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妇人的哭声。
囡囡看得眼眶发红,小芳也低下了头。
呦呦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伸出小手,把小明的手郑重放回了他娘手里。
“以后不许弄丢啦。”
一句话,把那对夫妇说得又哭又笑,连连点头。
“是,是,再也不会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门前几乎没断过人。
小芳的爹娘是从邻县赶来的,母亲认出她时,一眼就看到了她耳后的小痣,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囡囡原来不叫囡囡,叫圆圆。她娘是城南绣坊的绣娘,几天几夜没合眼,见到孩子那一刻,人都在发抖。
阿顺那边却绕了点弯。
启事贴出去第三天,才查到他家里。只是他父母早在去年的疫病里没了,只剩个腿脚不便的婆婆一直在找他。秦莽嫌人来得慢,干脆亲自带车把老人接进了王府。那婆婆一见阿顺脖子上的旧银锁,哭得差点站不住。
人一个个被接走,客院也一天天空了下来。
原本六张小床,很快只剩四张、三张、两张。
石头蹲在门槛边,春丫坐在小凳子上,两个人看着外头,谁也不说话。
呦呦就抱着小灰灰陪他们坐。
“没关系呀。”她时不时拍拍他们,“还在找呢。”
可线索查到最后,还是断了。
石头和春丫都被拐卖了太多年,连名字都未必是真的。
这天下午,石头低着头,小声问:“郡主,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春丫也抿着唇,手指把衣角揉得皱巴巴的。
呦呦看看他们,想都没想,直接一手拉一个。
“找不到就算了!你们就留在王府,当呦呦的弟弟妹妹!”
石头和春丫同时愣住了。
呦呦说得理直气壮:“王府这么大,住得下。饭也多,点心也多,干爹也多。以后谁欺负你们,呦呦帮你们打他。”
萧澈正好从廊下经过,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这买卖划算。”
石头眼圈一下红了,春丫也呆呆望着她。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呦呦点头,“呦呦说了算!”
这话刚落,萧绝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的孩子,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很稳。
“既是呦呦开口,你们便留下。”
一句话,算是彻底定了。
石头和春丫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哭腔:“多谢王爷,多谢郡主收留,我们以后一定好好报答郡主!”
呦呦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小灰灰,迈着小短腿上前去拉人。
“不许跪!”她一边拉一边认真教育,“跪久了膝盖疼,还怎么一起玩?”
石头和春丫被她拉得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都忍不住笑了。
“以后你们就是呦呦的弟弟妹妹啦。”她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不可以偷偷哭,要一起吃饭,一起玩。”
春丫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石头也抹了把眼睛,声音还有些哑:“嗯。”
廊下站着的几个人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墨渊神色一松,秦莽咧嘴笑了,萧澈摇着扇子,连柳白衣那点惯常的冷脸都淡了些。顾长风看着被两个孩子围在中间的小团子,轻轻捋了捋胡子,低声感慨:
“郡主虽小,却有仁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