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动作极快,不过一会儿,营帐便已支起,外围暗哨也布了出去。
夜无痕的人顺着海岸散开,沿线清查。
萧澈嫌海风里一股腥气,皱着眉换了第三回站的位置。
柳白衣则命人先把驱湿的药汤熬上,免得一群人还没上岛,先被海风吹病了。
这边大人们忙着布防,那边呦呦已经抱着小灰灰,带着阿木一路跑到了海边。
小灰灰看到海格外兴奋,短腿一蹬就要往浪里扑,结果才扑出去半步,就被呦呦一把揪住尾巴拖了回来。
“不许乱跑。”她板着小脸教育,“现在是做正事的时候。”
小灰灰啪嗒一下趴在地上,委屈得很。
小金从她袖口探出脑袋,十分嫌弃:“你先管好它,别待会儿让它把海豚吓跑了。”
“才不会呀。”呦呦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小灰灰往怀里搂紧了些,这才摸出脖子上的骨笛,站在潮水边吹了一串清亮短促的调子。
笛音不高,却很穿,贴着海面远远荡开。
不过片刻,前方海水便动了。
几道灰白色的影子从海里飞快掠近,紧跟着便有几只海豚跃出水面。
墨渊走过来时,正看见呦呦蹲在礁石上,认真和那几只海豚说话。
“黑黑的岛,不喜欢。”
“外头石头多,扎肚皮。”
“还有大鱼网,坏得很。”
呦呦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跟它们商量:“帮呦呦看看那个黑黑的岛下面,好不好呀?看一看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洞洞,哪里能偷偷游进去。要是发现坏人藏船,也记得回来告诉呦呦。”
领头那只海豚甩了甩尾巴,叫声里透着点精明:“回来有鱼吃吗?”
呦呦很大方:“有呀,有好多鱼干。”
几只海豚顿时满意了,围着她转了一圈,转头便扎回海中,很快消失在雾气尽头。
墨渊看得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道:“本将军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靠海豚探军情。”
呦呦没空理他,骨笛一转,又换了个调子。
这回来的,是天上那一群。
海风里扑棱棱一阵响,一群海鸥从远处飞来,先是在海湾上空盘旋了几圈,随后一只只落下,歪着脑袋看她。
“你们要飞高一点哦。”呦呦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嘱咐,“帮呦呦看看岛上有什么房子,有多少高高的塔,还有人最多的地方在哪里。都记住,不许忘。”
一只海鸥啄了啄地上的鱼篓,意思非常明显。
呦呦立刻懂了:“回来也有鱼干。”
海鸥们这才满意,振翅而起,呼啦啦往黑蛟岛方向飞去。
“还剩老鼠。”她转过头看阿木,“阿木,到你啦。”
阿木一下站直了,神情都郑重起来。
他抱着犼骨,蹲到一块靠海的黑礁旁,发出一声低低的长啸。
片刻后,礁缝里、沙坑里、乱石后头,竟真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响了起来。
几只灰毛老鼠探出了脑袋。
阿木握着犼骨,慢吞吞地说道:“去……地下。找地道,找关人的地方,找守卫换班。”
一只灰毛老鼠爬上石头,冲他吱吱叫了两声。
阿木认真点头:“有肉。回来给肉。”
呦呦立刻夸他:“阿木好厉害呀。”
阿木被夸得耳朵都红了,嘿嘿一笑,把犼骨抱得更紧了。
三批侦察兵都派出去后,营地里反倒一下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就只能等。
第二天清晨,最先回来的,是海鸥。
它们一大群呼啦啦扑进海湾时,营地里不少人都抬了头。领头那只海鸥落地后先嚣张地拍了两下翅膀,随后就冲着呦呦叫个不停。
“知道啦,先给你们吃。”
呦呦非常守信,抓了一把鱼干分过去。
吃饱了的海鸥们终于肯干活,纷纷跳到沙地上,用爪子和喙开始划拉。它们画得很乱,旁人看着只觉得一团糟,可呦呦蹲在边上,却看得很认真。
“这里是岛边。”她拿小树枝顺着海鸥划出来的线补了一圈。
“这里有高塔,四个哦。”她又在四角各戳了一下,“东边这个人最多,拿弓箭的人好多。”
海鸥立刻啄了啄另一处沙地。
“这里是营房。”呦呦继续翻译,“一排一排的,旁边还有兵器架。”
又有两只海鸥跑到中间,围着一个圆圈不停转。
“这里是祭坛。”她小脸一正,“它们说晚上这里会亮灯,边上还有好多穿黑衣服的人。”
墨渊已经蹲了下来,在地上做标记。画到最后,整座岛屿上方的布局竟真被勾出了个七七八八。
正说着,海鸥头领忽然扑腾着飞过来,一爪子把墨渊刚放偏的一块石子拍开了。
墨渊:“……”
呦呦很负责地解释:“它说你放错地方啦,那边不是塔,是柴房。”
墨渊沉默半晌,硬是把石子挪了回来。
到了中午,海豚也回来了。
呦呦立刻踩着礁石跑过去,小灰灰见状也想跟着下水,又被她一脚轻轻踩住尾巴。
“你不许添乱。”
海豚们贴着水面绕了几圈,声音快而密。
“外头礁石很多,东边最密,船不好靠。”
“北面海底有两个空洞,潮落才能看见口子。”
“西南侧有一条窄水道,藏在礁底下,顺着进去,能通到岛里面那片湖。”
呦呦一边听,一边回头给众人转述。
墨渊眼神一下变了:“通到内湖?”
“对呀。”呦呦点头,“它们看见啦,水是活的,会流进去。”
夜无痕开口:“若真能直通内湖,便能避开大半外防。”
萧绝抬眸,看向沙地上的简图,指节在案边轻轻一敲:“记下。”
呦呦又问了好些细节:“水深不深呀?会不会撞头?坏人会不会在里面放网?”
领头那只海豚甩甩尾巴:“窄,但能过。夜里潮大,更好走。坏人笨,没在里面放东西。”
呦呦满意了,立刻又分了一堆鱼干。
小金趴在她袖口里,凉凉道:“你现在花钱比你七叔还大方。”
“那不一样。”呦呦振振有词,“它们帮了爹爹的大忙呀。”
一直到傍晚,天边余光都快沉下去时,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成群灰影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
它们先是警惕地扫了众人一圈,随后才蹿上阿木膝头,冲着他一阵吱吱乱叫。
阿木听得极认真,眉头都皱了起来。
“它说……岛地下很臭,铁门很多。”
“关人的地方在山肚子里,入口藏在祭坛后面一间堆破桶的石屋后头,墙是空的,推开木板就能下去。”
“下面有三层。第一层有人守,第二层有锁,第三层关的人最多。”
营地里安静得很,只听得到阿木的声音。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戌末、子正、卯初都要换。子时最乱,因为那一队会偷喝酒,还会打瞌睡。”
墨渊却已经把这几个时辰牢牢记下,沉声道:“好。”
鼠王又吱吱叫了几句。
阿木挠了挠头,“它还说,地下有条塌了一半的旧道,通向祭坛下面,不过很窄,大人走不了,老鼠可以。”
呦呦眼睛一亮:“那很好呀。”
等三批消息都齐了,萧绝命人清出一大片平整沙地,把油布铺开。呦呦直接蹲到了正中间,阿木抱着一堆石子和贝壳蹲在她旁边,墨渊则负责按她说的去摆。
海鸥给的是岛上布局,海豚给的是水下暗道,老鼠带回来的,是地牢与换班路线。
空中、水下、地下,三层情报一点点叠到一处。
原本藏在雾里的黑蛟岛,就这么在众人眼前一点一点露了真容。
等最后一块石子落下,连墨渊都沉默了。
“这比斥候探回来的情报,详细了十倍不止。”
不是夸张,是真的详细。
外头哪里有礁,里头哪里有塔,水下哪里能走,地下哪里关人,连守卫什么时候犯困,都被摸了个清清楚楚。
夜无痕垂眼看了片刻,淡声道:“够用了。”
柳白衣盯着祭坛和地牢之间那一段距离,眉心微皱:“离得这么近,他们取人做血祭,确实方便。”
萧绝却始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刚成形的立体沙盘,眸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有了这张图,攻打黑蛟岛,至少已有七成把握。”
接下来,营地里所有人的神色都正了。
萧绝单膝微屈,在沙盘旁蹲下,手指直接落在黑蛟岛东南外海。
“兵分三路。”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看向他。
“第一路,正面佯攻。”他的指尖沿着外海往前一推,“秦莽,你率水师从东南逼岛,弓弩火箭齐上,动静要大,但不必急着强冲。把瞭望塔、营房和外线守卫全给本王钉住。”
秦莽抱拳:“末将领命。”
萧绝的手又移到那条由海豚探出的暗道上。
“第二路,水下潜入。墨渊,夜无痕,你们带最精锐的一批人,等子时涨潮,从这条暗道入内湖,先摸地牢,救人,断他们后路。”
“柳白衣跟着这一路。”萧绝道,“人若救出来,先由你接手。”
柳白衣点头:“可以。”
最后,萧绝的手落在黑蛟岛西后方那片陡峭断崖上,指节一按,语气冷得没商量。
“第三路,本王亲自上。”
“后山悬崖守备最少,却离祭坛最近。待正面一乱,水下那边一动,本王便带人从这里攀上去,直捣祭坛。”
墨渊立刻皱眉:“王爷,您亲自——”
“本王不上去,谁来断他们的根?”萧绝抬眸,话音不重,却没人再接得下去。
他又看向阿木和呦呦。
“阿木跟本王一路,沿途若有兽群和暗哨,由你照应。”
阿木挺直腰板:“好!”
“呦呦也跟着本王。”
这话一出,墨渊下意识又想张口,随即想到什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呦呦自己倒高兴得很,立刻脆生生应了一句:“好呀,呦呦一定乖乖的。”
小金在她怀里冷哼:“这话我听过很多次。”
萧澈站在一旁看完全部,忽然笑了:“海上、地下、悬崖上,全都齐了。修罗花这回想躲,怕是都没地方躲。”
萧绝没接这句。
他收回手,目光从沙盘上的祭坛、地牢、内湖一路扫过,最后落在最中间那枚圆贝壳上。
海风从湾口卷进来,远处的黑蛟岛依旧被雾罩着,沉沉压在海面上。
可这一回,它已经不再神秘。
萧绝淡声落令:“今夜子时,按此图行事。正面佯攻,水下潜入,后山断根。先救人,再毁祭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