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盆托
“可能水喝少了。”
“明天多喝点。”
“嗯。”
“后天花市见。”
“盆托你看好了吗?”
“看了几家,你帮我参谋。”
“你外婆什么审美?”
“古朴不能土,精致不能俗。”
“那不如你自己做一个。”
他没理我这句玩笑话,说了句晚安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那枚“无事”的冻石印章就搁在床头柜上。宿舍的灯已经关了,梁湉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方旭那篇稿子还没出来,战线还没拉开,但棋子已经落了。
陷阱不是挖给猎物的,是挖在猎物自己选的路上。
周日早上厉问庸来接我的时候,我刚把郑老先生那份手稿里关于交通节点的数据整理完,存了一份在云端,U盘里备了一份,原稿锁进了柜子。
他的车停在校门口的老位置,我上车的时候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不是香水,是车后座放着一小枝新折的桂花,插在矿泉水瓶里。
“哪来的?”
“庄园西边那棵树,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折的。”
“你外婆知道吗?”
“她让折的,说今年开得早,不折可惜了。”
我把那枝桂花拿到前面来,搁在杯架旁边,花市还没到,车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到了花市,厉问庸驾轻就熟地绕过前面几排卖鲜切花的摊位,直接往里面走,这人逛花市跟逛超市一样,目标明确,路线固定,连停顿都省了。
“你不逛逛?”
“逛什么?盆托在后面那排,姓钱的那家。”
“你连摊主姓什么都记得。”
“买了七八年了。”
钱老板的摊位不大,但东西杂而精,紫砂的、陶的、石头的、竹编的,码了三层架子,地上还摞着几摞没拆封的。
厉问庸蹲下去翻了一圈,挑出来三个放在地上。
一个是青灰色的粗陶圆托,釉面有窑变的痕迹,不规则,但看着舒服,一个是紫砂的方托,边沿有一圈回纹,还有一个竹编的,手工的,编得很密实。
“你觉得哪个?”
我蹲下来看了看:“你外婆说古朴不能土,精致不能俗,这三个里头那个粗陶的最合适,窑变纹理是天然的,放不了假,配素心春兰刚好。”
“紫砂那个呢?”
“回纹太刻意了,配兰花显得端着。”
他拿起粗陶的那个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下。
“老板,这个多少?”
“一百二。”
“六十。”
钱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厉,你每次来都砍一半,我这窑变的你去别家问问有没有。”
“八十。”
“一百,最低了。”
厉问庸掏了手机付了一百块,钱老板拿报纸给他包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大概是嫌他还价太狠。
我在旁边看着,忍了忍没忍住:“你们家不缺这二十块钱吧?”
“跟缺不缺没关系,花市还价是规矩。”
“你外婆教的?”
“我妈教的。”
这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主动提到沈母,语气很平,跟说天气预报差不多。
逛完盆托,厉问庸又在旁边一家买了两包营养土和一小瓶叶面肥,我注意到他挑肥料的时候仔细看了成分表,磷酸二氢钾的含量、氮磷钾的比例,比我看护肤品成分还认真。
“你养兰花是真上心。”
“养死过一次,印象深刻。”
“检讨写了多少字?”
“一千二。”
“你外婆对一盆兰花要求写一千二百字的检讨?”
“她的原话是,养死了不怕,不知道怎么养死的才可怕。”
我笑了一声,老太太这套逻辑放到商业上也成立,亏钱不怕,不知道怎么亏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从花市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厉问庸问我想吃什么。
“随便。”
“上次那家面馆?”
“行。”
还是那条窄巷子里的馆子,还是两碗阳春面,这次他多点了一碟酱牛肉。
“你吃牛肉吗?”
“吃。”
“上次没点,不确定你忌不忌口。”
这个人观察别人的方式很安静,不问,先看,看不出来才问,我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林深发来的。
“方旭那个和解案的赔偿金查到了,八万块是一个叫盛恒文化的公司代付的,这家公司的实控人叫赵林,跟方旭没有直接工商关联,但赵林同时是楼市观察室运营主体鼎丰信息的早期投资人。”
我放下筷子把这段信息看了两遍。
方旭的和解金由盛恒文化代付,盛恒文化的实控人赵林又是鼎丰信息的早期投资人,鼎丰信息运营楼市观察室,这三层关系串起来,方旭跟楼市观察室之间就不是临时合作,是长期绑定。
我回了林深三个字:漂亮。
然后转发给许晴,附了一句:这条线索供你参考,用不用你定。
许晴秒回一个“收到”。
厉问庸在对面看着我,没催也没问。
“方旭跟楼市观察室的关系比我预想的深。”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看完,把手机还给我:“这条链路一旦写进报道里,方旭就算想切割都切不干净了。”
“本来就切不干净。”
“你打算什么时候通知沈家法务准备应对材料?”
“方旭的稿子出来之前,法务那边的股权说明和合规文件先压着,等文章发了,第一波传播起来之后,法务声明和许晴的稿子前后脚放出去,一个打内容,一个打渠道,两头堵。”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面吃完了,他把酱牛肉剩的几块推到我这边。
“我吃不下了。”
“打包带回去当夜宵。”
最后那碟牛肉被装进了打包盒,连同一枝桂花一起被我带回了宿舍。
下午回到学校,我打开电脑把A地项目的动线方案按照郑老先生的建议重新调整,地铁站点如果确认在东南角,主入口就不能再设在北面,整个人流导入逻辑要翻一遍。
改到一半,梁湉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奶茶。
“又去花市了?”
“嗯。”
“买了什么?”
“一个盆托。”
她看了看我桌上的桂花枝:“盆托需要配桂花吗?”
“这是附赠的。”
“你们俩约会的项目可真丰富,上次是印章,这次是盆托,下次是不是该一起去买花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