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等鱼上钩
“花盆不用买,他外婆只用素陶的,统一规格。”
梁湉嚼着吸管看我:“你连他外婆用什么花盆都知道了?”
“上次去庄园看到的。”
“你这观察力要是放在设计上,至少能拿个红点奖。”
我没接她的话,把桂花枝插进水杯里搁到窗台上,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花瓣边缘透着一层薄光。
打开电脑继续改动线方案,改到第三版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如果地铁站点确定在东南角,主入口南移之后,地面停车场的动线跟人行通道会在西南角打架,这个交叉点处理不好,开业头三个月投诉量能上天。
我把这个问题标红,单独建了个文件,准备下次见郑老先生的时候请教。
晚上七点多,林深发来一条长消息。
“许晴那边对接完了,她看了材料之后反应很快,说这个选题她打算做成系列的第一篇,不止楼市观察室,她手上还有两三个类似的案例,准备一起做,这样稿子的公共性更强,不会被人说是针对特定对象的定向打击。”
许晴比我想的还老练。单拎楼市观察室一个来写,吃相太难看,读者会觉得是花钱买的公关稿,但放进一个行业乱象的框架里,楼市观察室只是三四个案例中的一个,杀伤力没减,正当性翻了一倍。
“她预计什么时候能交稿?”
“素材整理加采访加写稿,她说最快五天,但前提是方旭那边先发,她要看到方旭的文章才能确定自己稿子里引用的时间线。”
“行,那就等方旭。”
“还有个事。”
“说。”
“陈雪薇今天下午没去自习室,在宿舍楼下跟方婷婷见了一面,方婷婷开的还是那辆白色大众,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方婷婷给了她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不是手机传文件,不是微信转账,是实体的档案袋。
“拍到了?”
“拍到了,但看不清档案袋里是什么。”
“不用看清,记录好时间地点就行。”
挂完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方婷婷给陈雪薇的东西,大概率跟方旭即将发布的那篇稿子有关,周知洵让陈雪薇提前拿到文章内容?还是给她某种“任务指令”?
不管是什么,这说明周知洵在加速。
他等不起了。
周二上午上课的时候我收到厉问庸一条消息,很短:“方旭的稿子可能这两天就出。”
“你怎么知道?”
“方旭昨天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沓打印纸,文案写又一篇大作即将面世,他的朋友圈对沈家法务的人是可见的。”
在朋友圈预告,方旭这个人虚荣心比他的文笔还突出,写篇黑稿都要提前铺仪式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搞事。
“法务那边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发。”
“先压着,等我信号。”
“好。”
我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最底下是他那个标志性的句号。
以前觉得这个句号冷淡,现在知道那是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之后,看着就觉得,算了,不想了。
周二下午四点,方旭的文章上线了。
林深第一时间转给我,标题叫《A地项目背后的资本迷局:谁在左手倒右手?》。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方旭有两把刷子,整篇文章没有一句直接定性的话,全部用问句,“是否存在”“是否涉嫌”“值得追问”,典型的免责式写法,把暗示做到极致,结论让读者自己脑补。
文章核心逻辑是这样的:沈家地产子公司的股权穿透图被画成了一张蛛网,里面几层SPV的交叉持股关系被刻意放大,配上“资金闭环”“利益输送”这些关键词,不懂的人看了确实会觉得水深。
但实际上,这种股权架构在大型地产集团里根本不稀奇,税务筹划加风险隔-离的标准操作,任何一个做过尽调的人都看得出来。
方旭赌的就是大部分读者没做过尽调。
文章发出来二十分钟,楼市观察室准时转发,标题都没改,直接全文搬运,首图还加了个红色的“深度”标签。
我盯着阅读量看了半小时,一万、三万、五万,楼市观察室八十万粉的基数在那里,流量起得很快。
评论区已经开始吵了,有人说“又一个资本游戏”,有人说“看不懂但觉得有问题”,也有几个明显是业内人士的留言在纠正文章里的常识性错误,但很快被淹下去了。
我给厉问庸发了消息:“文章出了,你看了吗?”
“在看。”
“法务声明什么时候发?”
“你定。”
“明天上午十点,给这篇文章一个晚上的发酵时间,传播越广,反杀的时候覆盖面越大。”
“行。”
然后我给许晴打了电话。
“看到方旭的文章了?”
“看了,写得比我预想的滑。”许晴的声音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兴奋,“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
“文章第六段引用了一个知情人士透露的说法,说沈家子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在三个月内集中发生,我刚查了一下公开的工商变更记录,那几笔股权变更的时间跨度是十一个月,不是三个月,他为了让故事更有戏剧性,把时间压缩了。”
这就是许晴,方旭写完他自己可能都忘了的细节,她二十分钟就抓到了。
“这个点你会写进稿子里?”
“会,但不是重点,重点还是楼市观察室的资质问题和方旭与平台的利益关联,这些才是硬伤,我的稿子后天能出。”
“够了。”
挂完电话,我打开评论区又刷了一遍。舆论场的规律我已经摸熟了,第一波是跟风骂的,第二波是半信半疑的,第三波才是独立思考的,方旭的文章现在还在第一波,明天上午法务声明出来,第二波的人会开始动摇,后天许晴的稿子一上,第三波直接反转。
晚上我没联系厉问庸,他也没打电话来。
有些时候不需要确认,节奏对了,各自做各自的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