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终于挤进人群中。
前头有人正在喊,“让开!都让开!”
扈长娟踮起脚尖往里看。
火把的光被风吹得明明灭灭,隐约能看见地上躺着个人。
黑乎乎的一团。
旁边站着几个村民,围成一圈。
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平日里熟悉的草木泥土气息,而是一种焦糊味。
像是火烧过的布,又像是烧过头的猪肉。
这味道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扈长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胃里蓦地泛起一阵恶心。
“怎么回事?”
她拉了拉前面一个扈家屯妇人的袖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妇人回过头,火光正映在她的脸上。
扈长娟就见她的脸惨白一片,嘴唇也在打哆嗦。
好半天,她才挤出几个字。
声音抖得却不成调子。
“是鸠……鸠老太……”
扈长娟的脑子嗡了一下。
谁?
她猛地推开前头的村民,挤到了最前面。
风迎面扑来,那股焦糊味更浓了。
火把的光晃动着落下来,照亮地上的尸体。
扈长娟的瞳孔骤然缩紧。
真是鸠老太。
白天她还指着秦凤仪称“灾星”,还笃定地说禄口村必有血光之灾。
如今她就躺在那儿。
躺在庙门外的空地上。
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像要脱出眼眶,直愣愣地瞪着天。
嘴张着,半截舌头露在外面,青黑发紫。
最骇人的是她的身体。
从肩膀到腰侧,一道焦黑的痕迹斜劈下来。
那处的衣裳全碎了,露出底下的皮肉。
皮肉是焦的,黑红相间。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胸腔里头……
扈长娟的胃猛地一缩,一股酸水直冲嗓子眼。
她捂住嘴,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鸠老太?
她下意识去看邹巧娘。
邹巧娘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具尸体。
她的脸半隐在阴影处,忽明忽暗。
嘴唇抿得死紧。
不对。
全都不对。
鸠老太怎么会死?
“这……”
扈长娟缓过一口气,抓住旁边一个妇人的胳膊,颤抖地询问。
“她,她是怎么死的?”
妇人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目光往地上的尸体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开。
“你倒是说啊!”
妇人嘴巴嗫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等,等孙叔查验吧,孙叔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人群外便传来一阵骚动。
“孙叔来了!让让!快让孙叔过去!”
村民们自发向两边分出一条路,孙叔挎着药箱呼哧带喘地奔了过来。
孙叔自认见多识广。
他在扈家屯行医了几十年。
接生、治伤、查验、送终……什么都见过。
可等他走到尸体跟前,蹲下身,借着火光看清那道焦黑的痕迹时,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孙叔伸出两根手指,按了按尸体的脖子。
硬的。
凉透了。
他又凑近去看那道焦痕。
焦痕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黑红色。
有些地方甚至结了黑痂,一碰就会碎。
焦糊味浓烈刺鼻。
孙叔直起身,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言。
他活了这么多年,只在老人们讲古的时候听过这种诡异之事。
雷劈。
真有被雷劈死的人啊!
这人得是造了多大的孽,才能遭到这样的报应?
这话在孙叔心里转了一圈,终是没有说出口。
他转向扈满仓和吴平发,声音沙哑。
“是被雷劈的,闪电击中了她,当场就没了……”
虽然众人心里早有猜测,可这话从孙叔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块石头轰然砸进了水塘。
“雷劈?”
“老天爷啊!”
“真是被雷劈死的啊……”
村民们炸开了锅。
有人捂着嘴往后退,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还有人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风还在刮,雷还在响。
轰隆!
又一道炸雷响在头顶。
闪电劈开天幕,把整片林子照得惨白。
也把地上那具尸体照得清清楚楚。
瞪着的眼,张着的嘴,焦黑的半边身子……
几个妇人吓得尖叫,抱着孩子往人群里缩。
“她白天还指着人家说灾星……”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风却把它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议论声再次像潮水一样漫开。
“是啊!她说禄口村有血光之灾,结果她自己先……”
“这叫什么?这就叫现世报?”
“别瞎说!人都死了……”
“我瞎说?你看看她那样子!雷劈的是什么人?是遭了天谴的人!她要是没干过亏心事,老天爷能劈死她?”
这话说中了大家的心声。
是啊。
老人们传下来的话,谁没听过?
那鸠老太……
到底做过些什么?
扈家屯的人互相看着,脸色晦暗。
鸠老太这些年给人看风水、算命、驱邪,收了不少钱。
她在背后也嚼过不少人的舌根。
她还指着禄口村那位林姑娘,说她是灾星和邪祟附身……
“哈!”
一声嗤笑,突兀响起。
众人不自觉看向声音来处。
邱小苗双手叉腰,昂着下巴。
“白日里她红口白牙地污蔑我姐,我说什么来着?”
邱小苗冷笑连连。
“我说,她敢胡说八道,就要遭雷劈!”
哗啦!
又是一道闪电,撕亮了夜空。
邱小苗的双眼好似亘古星辰,亮得惊人。
“你们看看,这不就应验了吗?”
村民们也想起了白日邱小苗的话。
天呐!
这个林姑娘能掐会算,莫非真是上天庇佑之人?
不然的话,鸠老太怎么会无缘无故遭雷劈?
迁村上路以来,鸠老太除了给小柱娘做超度外,也就只给这姑娘批过命。
难道……她真的是胡说?
现在的情形,也由不得他们不承认。
村民们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他们偷偷瞟向秦凤仪的目光,不知不觉中都带上了敬畏。
邹巧娘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在一处。
怎么会这么巧?
白天两人刚发生冲突,晚上鸠老太便死了。
要是换种死法,她还可以引导众人,暗指林七巧杀人害命。
可这被雷劈……
她但凡敢说那姑娘会引雷,村民们只怕当即就会把那个林七巧给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