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昨夜的狂风雷电像是一场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那股焦糊味,还在空气中隐隐飘散。
似乎在提醒着每个人。
昨晚的事,千真万确。
扈家屯的人今早格外安静。
平日里聚在一起啃干粮时总少不了叽叽喳喳,今天却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人开口,也是压低声音,或者凑到耳朵边上嘀咕几句。
然后飞快地瞟一眼对面某个方向。
那边,坐着秦凤仪。
她正蹲在火堆旁,给繁星烤一块饼。
火苗舔着饼边,发出滋滋的轻响,焦香味飘散开来。
邱小苗啧啧两声,“姐,这个味道,你觉得……”
秦凤仪警告地盯了她一眼。
“吃饭的时候,别说那些晦气的事。”
邱小苗笑嘻嘻地“哦”了一声。
这时,一个扈家屯的妇人端着碗过来,脸上堆着笑。
“林姑娘,吃着呢……我这有点新腌制的小白菜,拿来给你弟弟尝一尝。”
秦凤仪抬头看她。
妇人的笑僵了一瞬,又硬生生撑住。
“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你弟弟还小呢,光吃干粮没滋没味……”
邱小苗翻了个白眼。
昨天还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们,今天就巴巴地来送咸菜了?
秦凤仪却出乎她意料地接过了碗。
“谢谢婶子。”
那妇人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笑得见眉不见眼。
倒退着走了好几步才转身。
她一走,又凑上来一个。
这回的妇人是来送水的。
她说这水是她男人从溪流上游打的,特别干净。
秦凤仪也收下了。
不过片刻功夫,又来了一个妇人。
她送的是几颗野果子,说是早上在林子边摘的。
这果子邱大壮也摘了,入口酸涩,不是很好吃。
但秦凤仪还是收下了。
等她走后,邱小苗再也忍不住,低声嘟囔。
“姐,她们这是干嘛呢?昨天可不是这样……”
秦凤仪把烤好的饼递给繁星,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是怕了而已。”
怕什么?
邱小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她们怕秦凤仪。
这个被鸠老太指着骂“灾星”的人,偏偏让骂她的人遭了雷劈。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不能得罪。
邱小苗正要接话,余光瞟见走过来的人,又闭上了嘴。
祝明安走到秦凤仪跟前站定,作了个揖。
“林姑娘。”
秦凤仪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祝先生。”
祝明安的脸微微有些红。
他今年十七岁,中过童生也见过世面。
可在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姑娘面前,总觉得自己莫名矮半截。
“林姑娘,子不语怪力乱神,昨日鸠老太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无稽之谈,你不要放在心上……”
秦凤仪挑眉。
这人是专门过来安慰她的?
“祝先生有心了,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况且……”
秦凤仪顿了顿,才继续道:“一个死人的话,谁还会再当真呢?”
祝明安:……
他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祝明安回头,就见母亲田香兰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祝明安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祝明安却明白。
他有些讪讪地冲秦凤仪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田香兰坐在小椅子上,把手中的碗递给祝明安。
“吃东西吧。”
祝明安只是接过碗,并没有吃。
他垂着眼,声音很低:“娘,林姑娘救过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拦着你道谢了吗?”
田香兰瞥了他一眼,“你谢也谢过了,还想怎么样?”
祝明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妇人在闲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过来。
“林姑娘也是可怜,小小年纪,爹娘都没了……”
“可怜什么可怜啊?你看她那样子,像是需要旁人可怜的吗?”
“也是……她的本事那么大,要是个男人,那可真是了不得!”
“就是啊!鸠老太那嘴多毒,生生把自己给咒死了!”
“嘘!别说了!人刚死,积点口德吧……”
祝明安听得恍然。
田香兰的声音再次送进他耳朵里,“别想了,不可能!”
祝明安不服气,“为什么?”
田香兰拿起一块饼,慢慢撕着。
“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祝明安讷讷,“娘!我只是……”
“你是我生的,”田香兰打断他,“你那点心思,我一看就明白。”
祝明安不说话了。
田香兰把撕碎的饼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后才继续。
“你要考秀才、考举人,将来还要中进士、考状元。你的妻子就算不是名门望族,也得是殷实人家的闺中千金。而且,读书人家的姑娘最好,能懂你,也能帮你……”
她看了一眼秦凤仪的方向。
那姑娘正含笑给繁星擦嘴。
田香兰叹了口气。
“同行这么久,单看她对弟弟和小邱大夫的照顾,就知道她是个好姑娘,但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
田香兰语重心长,“她那样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自己都可能护不住,将来能帮你什么?”
祝明安攥紧了手中的碗。
“娘,我没想那么远……”
“那你就现在想!”
田香兰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细针一样扎人。
“你现在不想,将来有的是苦头吃!”
祝明安沉默。
好半晌,他才道:“那你为什么要我去找扈长娟?”
田香兰顿住,良久又叹了口气。
“扈家是村长,我们住在村里,不好和他们闹僵。”
她的声音很平淡,“邹家在府城也有人,将来你应试,他们能帮上忙。”
“所以,娘是让我去攀附他们?”
“我是让你多一条路走!”
田香兰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眼睛。
这双眼睛年轻、干净,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她再次叹息。
到底还是年纪小。
“我也可以告诉你实话……”
她朝四周望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扈长娟不过是个备选!你若考不上秀才,娶她倒也无妨。可你若考上了,以后又中了举人,她那样的身份也只配做个妾!”
祝明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田香兰继续道:“我这话确实不大中听,可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