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水。
“我想请大人,帮我一个忙……”
屋子里又安静了。
崔默潜看了她很久,久到邱小苗的呼吸都开始发颤。
然后他又说了一个字,“讲。”
秦凤仪攥紧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松开。
崔默潜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秦凤仪心底松了几分,却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
“我先解毒,等他的毒解了,我再提。”
崔默潜看了她一眼。
目光依旧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
他一点都不担心秦凤仪的条件他会办不到。
他的身份和这些人有着天壤之别。
随便哪一个名头砸下来,都够这些乡民跪着接。
他不信她敢弄虚作假,也不信她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她只要不蠢,就不敢和他耍花招。
所以崔默潜没有追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好。”
还是一个字,轻描淡写。
秦凤仪垂下眼帘,“我现在需要笔墨,要把草药写下来。”
崔默潜抬了抬手指,侍卫很快端来了笔墨纸砚。
秦凤仪走到桌前,研墨,提笔,落笔。
笔尖触纸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她记得崔默潜曾经称赞过她写的字。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京城秦家嫡女,一手簪花小楷,连宫里的贵人都夸过。
崔默潜在公主府的花厅外看了一眼她写的拜帖,说了句“秦姑娘的字,很是不俗”。
如今她是林七巧。
一个乡下农女,认得几个字已算不错,字迹自然不能和从前相提并论。
她有意遮掩,练过一种更稚拙的写法。
笔画直来直去,转折处不能太圆润。
但多年来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提笔的角度、落笔的力度、转折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这些都是从小练出来的,刻在骨头里,融在血肉里,想改也改不干净。
林七巧的字迹中,难免会夹杂她从前的笔法习惯。
她不知道崔默潜能不能看出来。
秦凤仪慢慢写起来。
第一味药,写得很慢。
笔画带着刻意的生涩,横不平,竖不直,像是握笔的人还不够熟练。
第二味,第三味,渐渐快了一些。
太刻意反而会露破绽,一个刚学写字的人,不可能每一笔都写得那么僵硬。
她写了十四味药。
搁下笔的那一刻,她的舌尖抵住了上颚。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紧张的时候用这一点微弱的压力来稳住自己。
侍卫走过来,接过药方,转身递给崔默潜。
崔默潜接过那张纸。
秦凤仪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看着他垂眼扫过纸面上的字迹。
灯笼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睛里的神情。
他看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息,但秦凤仪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
她的舌尖死死抵着上颚,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终于,崔默潜放下了那张纸。
他看了秦凤仪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把药方递给侍卫。
“按方抓药。”
侍卫应是,接过药方快步离开。
秦凤仪的舌尖从上颚上松开。
他刚在看什么?是在看药方的内容,还是在看字迹?
他有没有觉得这些字和从前某张拜帖上的字有些相似?有没有注意到那些藏在生涩之下的流畅?
也许,他看出了不对,但没有在意。
一个乡下丫头的字,写得好写得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要的是八两的命,不是一张字帖。
秦凤仪垂下眼帘,将心头所有情绪压了下去。
她对崔默潜福了福,“我们先去厨房准备煎药。”
崔默潜挥了下手。
秦凤仪转身,邱小苗连忙跟上。
厨房在县衙后面。
灶膛里烧着火,火光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
锅里的水已经烧热了,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侍卫送药来的速度比秦凤仪预想的要快。
十四味药,一味不少。
药材的品质也比她想的要好。
白术是浙八味,片形整齐,断面黄白,香气浓郁。
茯苓是云苓,块大色白,质地坚实。
甘草是条甘草,外皮紧实,断面菊花心明显。
每一样都分得清清楚楚,用独立的纸包包着,纸包外面写着药名。
秦凤仪把药材一样一样摊开在案板上,开始分拣。
邱小苗过来帮忙。
两人一人看火一人看锅,一个熬药一个滤渣,配合得十分默契。
很快,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药味。
苦的、涩的、辛的、甘的,各种气味搅在一起,被灶膛里的热气一蒸,弥漫得满屋子都是。
第一碗药汤熬好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秦凤仪把药汤倒入一只粗陶碗中,药汁浓黑,碗沿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她端着碗看了片刻,然后递给邱小苗。
“你去送。”
邱小苗接过碗,“姐,你不去吗?”
秦凤仪摇头,转身整理剩下的药材。
她把要用的分出来,把暂时用不着的包回去。
她的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邱小苗隐约觉得,她是不想再和那位大人碰面。
邱小苗没有再说话,端着药碗走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松木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秦凤仪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一片黄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材表面细密的纹路。
目光落在灶膛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邱小苗回来了。
她端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的药渍。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把碗放在案板上。
然后凑到秦凤仪身边,低声道:“那位大人还在屋里……”
邱小苗回想刚才看到的情景。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那儿,出来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姿势,好像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