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刚才在进门时,顺手从墙角那个废纸篓里捡回来的提货底联。上面写得清清楚楚,501号绸料在两个钟头前,被‘上海泰山贸易公司’提走了。领货人的签名,是你林副局长的亲侄子吧?”
小陈的脸瞬间白得像死鱼肚子。
霍长垣走过去,在那堆次品布料上踩了一脚,发出一阵轻蔑的嗤笑。
“去。把你们林副局长叫过来。就说省军区的负责人在仓库等着他,想跟他谈谈倒卖军需物资的事儿。”
霍长垣转过身,对王桂花低声说:“大熊在老洋房那边逮到一个李厅长的密使。那人身上带着李志远的亲笔信,是想让林副局长在那批布里掺假,毁了你那十万件外贸订单。”
王桂花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子邪火总算是压下去了几分。
“李志远这王八蛋,进了号子还不老实。看来他是真想让他老子陪他一起去吃窝窝头。”
王桂花看着满仓库的残次品,眼神里闪过一抹狠辣。
“长垣,布的事儿先不急。既然林副局长想玩,我就陪他在黄浦江边玩个大的。顾德全那老狐狸想拿这布当筹码,我要让他连制药二厂那个副科长的位子都坐不稳。”
半个钟头后。
林副局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子把头发都打湿了。他一进门,瞅见霍长垣那身军装,差点没跪下。
“误会!真是误会!仓库值班的人记错了,501号绸料在三号库,还没动呢!”林副局长说话都在打颤,手心里全是汗。
“带路。”王桂花言简意赅。
在三号库,王桂花亲自验了货。那一捆捆扎实的降落伞绸,色泽沉稳,韧性极佳。
“装车。我要连夜运回省城。”王桂花对身后的赵卫国吩咐道。
“王厂长,这天都黑了……”顾德全也跟了过来,脸色难看得紧。
“黑了也得走。在这儿多待一分钟,我都嫌味儿冲。”王桂花转头看着林副局长,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林副局长,你侄子那张提货单,我先替你收着。要是这批布在半道上出了一丁点儿岔子,这单子就会出现在上海市委调查组的办公桌上。”
林副局长哆嗦着点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一晚,六辆解放牌大卡车,载着满满当当的绸料,在军车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冲出了上海市区。
王桂花坐在吉普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些影影绰绰的老洋房,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厂长,咱不等那个制药二厂的合同了?”大熊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个从小弄堂里带出来的肉粽子。
“合同在包里揣着呢。顾德全现在比我更急,他怕林副局长把他供出来。明天一早,他会乖乖带着机器去省城找我签协议。”
王桂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她脑子里浮现出红旗巷大楼封顶的样子。
李家想在上海淹死她,却没成想,反倒送了她一个整顿省城外贸链条的机会。
“明天一早,我要在那墙头上拉上电网。”王桂花轻声呢喃了一句。
“姐,你说啥?”赵卫国在后座探出头。
“我说,我要让这省城的人都知道,敢动我王桂花的货,下场比这上海的雨还要凉。”
省城的二月,天色亮得晚。
六辆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溜,像几头在雪地里喘粗气的铁疙瘩,车斗上盖着厚实的油漆帆布,麻绳勒得死紧。王桂花坐在打头那辆车的副驾驶位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皮公文包。车窗缝里不断往里钻白毛风,冻得她鼻尖发紫,每呼出一口气,都能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霜。
“厂长,歇会儿吧。这道儿太颠,你那腰受得住?”开车的是大熊,他两只手死死抠着方向盘,眼珠子熬得通红,满是血丝。
“不能歇。这批布是咱们的命,多在路上耽搁一分钟,李厅长那头就能多生出一份变数。”王桂花伸手在大腿上使劲掐了一把,借着那股子钻心的疼劲儿提神,“上海那边林副局长虽然被霍长垣震住了,可那是强龙压地头蛇。等他回过味来,给铁路或者省界检查站打个电话,咱们这车货就得被扣在半道上。”
“成,那俺再踩深点油门。”大熊咬着牙,挂挡的动作猛得带起一阵金属撞击声。
卡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在空旷的冰原公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烟。
这一路,王桂花几乎没合眼。她脑子里转的全是红旗巷那个还没封顶的二层框架。十万件洋装,哪怕有一百台缝纫机连轴转,时间也紧得像上满的发条。更别提那个还在土坯房里憋着坏的李建国。
车子开进省城地界时,正好赶上早集。路边卖冻梨、冻柿子的小贩刚支起摊位,瞧见这冒着白烟的车队,纷纷侧目。
“姐!这儿呢!”
赵卫国站在红旗巷口,身上披着件军大衣,怀里揣着个手摇式扩音机。他那条假肢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坑,瞧见车队,兴奋得直拍大腿。
卡车嘎吱一声,在工地大门口停稳。气刹放出的白烟喷了赵卫国一裤腿。
王桂花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被赵卫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货呢?”赵卫国急火火地问。
“都在后头,全是501号正品绸。”王桂花顾不上揉发麻的腿,指着车斗,“大熊,带人卸货,直接抬进一楼密封仓库。蒋师傅呢?”
“在车间里守着呢,那帮老师傅都等疯了,说再没米下锅,针头都要生锈了。”赵卫国一边领着安保队往上冲,一边压低声音凑到王桂花耳边,“姐,你走这两天,李建国那边出事了。”
王桂花眼神一凛:“他跑了?”
“没跑。是他那个远房表弟李二狗,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把锯子,趁着半夜巡逻换岗的空档,把咱仓库后头的排污管给锯断了。李建国说是他不知情,可那排污口正对着他住的土坯房,那粪水流了一地,他居然在那儿坐着笑。”
王桂花冷哼一声,抬步就往后院走。
红旗巷的空气里还飘着股子没散干净的石灰味,掺杂着赵卫国说的异味。
土坯房门口,那堆湿柴火早就熄了,留下一地黑漆漆的碳渣。李建国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拿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窝头,正一点点往嘴里塞。他那张脸被烟熏得发黑,只有那双眼,死死盯着正在卸货的卡车,透着股子癫狂的快意。
“建国哥,这粪水泡脚的滋味,比京城的皮鞋软和吧?”王桂花在大门五米开外站定,没再往前迈。
李建国听到声音,脖子僵硬地转过来。他看着王桂花,突然裂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焦黄的牙:“王桂花,你以为你有钱了,盖了大楼,你就是这儿的主子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李建国在这儿待一天,这红旗巷就别想干净!你那洋装不是要卖给外国人吗?我让他们闻闻这地界儿的味儿!”
“大壮!”王桂花没理会他的疯话,厉声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