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安仍有些恍惚,可听见楚潇潇那句“左右不过一死”,身形还是微微晃了晃。
他深吸了一口气,竟也跟着笑了出来。
只是那笑意落在脸上,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狼狈与凄然。
“是啊,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眼眶赤红,牙关却咬得死紧:“左右……若我们一家三口能够死在一处,也算是团聚了。”
“倒也……不算太差。”
云锦时却只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了他。
她这一笑极淡,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淡,反倒叫沈淮安心里骤然一沉。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立时僵住,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该不会……是想将我们分开吧?”
“你们难道不想直接杀了我们?”
云锦时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长公主谋逆叛乱,自然是该杀的。”
“毕竟,像长公主这样的人物,若不能斩草除根,留她一线生机,往后谁知道什么时候,她便又会春风吹又生,重新成为我们的心头刺。”
楚潇潇闻言,竟哈哈笑了起来。
“能叫你们这样忌惮,将我视作心头刺,我这一辈子,倒也不算白活。”
云锦时也跟着笑了:“可沈总管嘛……”
她话未说完,沈淮安便已急急开口:“我也是参与谋逆叛乱的人!”
“我挪用了你爹娘留给你的商号银子,替长公主修行宫、养兵马、筹谋反事。”
“我自然也是主犯。”
“还有,我还杀了你那个叫琳琅的丫鬟。”
他不说琳琅还好。
这一提起,云锦时眸光骤然一沉,眼底几乎是立刻掠过一抹压不住的戾色。
她缓缓点了点头:“是啊,你还杀了琳琅。”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那么轻易、那么痛快地死了。”
“你杀了我的琳琅。”
“也是你亲口供出了长公主的藏身之地,才让我们那么快找到了她。”
“你现在心里,应当悔得厉害吧?”
“既然如此,我偏要你带着这种悔恨和痛苦,多活一段时日。”
沈淮安猛地瞪大了眼:“不!你这个疯子!”
云锦时嘴角轻轻翘了翘。
疯子?
她算什么疯子?
她今日所做的一切,不都是被他们一步一步逼出来的吗?
楚九渊坐在一旁,瞧着云锦时眼底那一点压着的狠意,嘴角也微微勾了勾,才淡声吩咐:“来人。”
“将长公主带下去,即刻斩首示众。”
“将沈总管一并押去,让他亲眼看着。”
“还有那位顾舟……也一并杀了。”
沈淮安双目骤然睁大,眼底几乎要裂出血来。
可他甚至来不及再说什么,便已被侍卫拖了下去。
楚九渊这才转过身,将云锦时揽进怀里,眉眼带笑,语气也跟着放缓了下来:“皇后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云锦时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多血腥啊。”
“我还怀着孕呢,可不好去看这些。”
楚九渊应了一声,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手指,而后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终于……快结束了。”
云锦时点了点头,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是啊,终于快结束了。”
“希望莫要再横生什么枝节才好。”
回想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云锦时心里仍旧有些恍惚。
明明也不过短短数月,可她却总觉得,像是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这一路上,她几次都险些失去眼前这个人。
云锦时靠在楚九渊怀里,眸光沉沉,低声道:“如今我也没有旁的所求了。”
“只求现世安稳,往后都好好的,就够了。”
楚九渊低下头,在她嘴角轻轻亲了一下:“会的。”
“经过前后这两场叛乱,旁人应当也都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他们想抢,便能抢得走的。”
云锦时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同回了凤栖宫。
只是楚九渊并未待太久。
叛乱虽平,可江山初定,朝堂内外仍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置。
等楚九渊离开之后,云锦时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时有些出神。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虽然楚九渊登基不过不久,且前后便已遭了两场叛乱,可他竟还是将她护得很好。
至少,这凤栖宫,似乎从头到尾都未真正出过什么大事。
云锦时垂下眼,眉眼微微一动。
正想着,外面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夜翎回来了。
云锦时抬起眼来:“处置妥当了?”
夜翎点了点头:“楚潇潇已经当众斩首,她这些年做下的事情,也已按陛下的意思,张贴到了京城各处。”
“顾舟作为楚潇潇与沈淮安的孩子,也一并斩了。”
“沈淮安则被我们押着,亲眼看完了楚潇潇与顾舟被斩首的全过程。”
“看的时候,他便十分激动。”
“等行刑结束之后,他整个人跌坐在地,神情恍惚,瞧着……像是已经有些疯了。”
云锦时应了一声:“疯了也正常。”
“沈淮安对楚潇潇,倒的确是有真心的。”
兴许,还不止八九分。
“先将他关起来吧。”
“让他把清辞商号所有的东西,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里的,总之,全都交出来。”
云锦时歪了歪脑袋,又想了想:“不过,我既在他身上做了这么一出局,他未必不会留后手来防我。”
“你去告诉他,只要他把我要的东西全部交出来,且我确认那些东西都没有问题,我便给他个痛快。”
“让他去找楚潇潇和顾舟。”
“你就说,楚潇潇和顾舟刚走,说不定还没走远,还在下面等着他呢。”
说这话,的确有些卑劣。
可她本也没打算在沈淮安面前做什么光风霁月的人。
她就是要拿捏他的命门。
夜翎应了声是,转身匆匆去了。
果然,如云锦时所料。
一搬出楚潇潇与顾舟,沈淮安虽然依旧气得厉害,却到底还是将她要的东西,一样样全交代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