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席间一道白衣身影缓缓站起。
林曦和的目光落在那男子面容上,心头一震。
只见那男子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色淡薄,不笑时自带几分清疏矜贵。
那双眸子,仍如记忆里那般明亮深邃。
可那人周身却褪去了曾经的青雉张扬,平添了几分沉稳端方的气度。
恍惚间,她脑海中又想起曾经的寿康宫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而今再看,竟有些物是人非。
誉王握着酒盏的手微顿,待看清声源处之人时,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小阁老?”
那白衣男子面向誉王,恭敬一揖,目光扫过厅中神色慌乱的何光正,淡淡开口道,“方才殿下未至之时,厅中种种闹剧蹊跷得很。这位夫人据理陈情,冤屈不似作假。”
“只是,这‘杀妻’之名太重,一旦坐实,怕是要污了何尚书的清誉。依臣之见不如报官,请大理寺介入查探,如此一来,既能弄清事情原委,也能还何尚书一个清白。”
“万万不可!”何光正慌忙阻止,话音刚落,又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收敛神色,牵强解释道,“我……我是说,多谢小阁老关心,只是家丑不可外扬。”
语毕,对着那白衣男子恭敬一揖,强行克制住心中慌乱。
暗忖道,自己与阁老等人并无深交,且这位小阁老素来深居简出,不喜热闹,今日怎会出现在此处?
可念头一转,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新妇,不由又生出几分自得之意,想必小阁老是看在定安公主的面子上才来的。
思及此处,何光正腰杆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多谢小阁老关心,今日之事是何某治家不严,待宴席散后,何某定当好生处置此事,绝不委屈了任何人。”
“哦?”小阁老嘴角闪过一抹讥讽,“何尚书这次不会害人性命吧?”
何光正面色一僵,正要开口,却听屏风后传来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
“小阁老说笑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桃清清已亲手揭了大红盖头,缓步从屏风走了出来。
她身着正红色织金牡丹大红嫁衣,梳着牡丹髻,头戴全套赤金镶红宝头面,眉如新月,肤若凝脂,眼波流转间,似喜似羞。
满座一时无声。
桃清清腰肢款摆,莲步轻移至誉王身侧,微微屈膝,福了一礼,“殿下金安。”
众人见状,这才如梦初醒般,纷纷起身,恭敬道,“参见安定公主!”
“都起来吧。”
桃清清望向众人,脸上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林曦和望着眼前的桃清清,心中暗叹,六年未见,当初那个尚带几分青涩的少女,如今已蜕变得这般美艳妩媚,想来是息国的水土养人。
而自己……
她下意识想抬起左手去抚摸右手那因长期批阅奏折而磨出的薄茧。
指尖触及的,却是光滑细嫩的指腹。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惊觉现下这副躯体,是那兵部尚书原配温氏的。
就在这时,桃清清的目光也落在了“温氏”身上。
方才还温润柔和的眼眸里,仍是漾着笑意,她不紧不慢走到茶桌前,提起白瓷茶壶,动作优雅地斟了一杯茶。
她端着茶盏,缓步移至温氏跟前,盈盈一拜,“姐姐今日身子大好,我与正郎也算是安下心了。”
说罢,她将茶盏递到林曦和面前,温声道,“这几日姐姐病症反复,丫鬟婆子们又忙着备礼,府中无人主事,多有怠慢疏忽,姐姐不要与他们置气。”
林曦和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淡淡道,“公主放心,这府里的下人,要赏要罚,自有我这个主母管教,还轮不到我同他们置气。”
桃清清闻言,脸上那抹笑意几不可察的僵了一瞬。
众人见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谁都知道温氏是原配,可桃清清是为国有功的安定公主,如今却屈尊降贵,对着一个“善妒闹事”的原配行礼。
众人看向桃清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悯与赞叹。
堂堂一个公主,能做到如此地步,这温氏,还有什么不知足!
“姐姐。”桃清清又唤了一声,眸中泛起些许泪光。
“我与正郎两情相悦,如今历经磨难才得以结为连理。今日我既入了这尚书府,你我便是姐妹,同侍一夫,共撑一门。”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姐姐应当顾全兵部尚书府的脸面和正郎的官声,莫要让在座诸位见了府中笑话。”
短短几句话,像是把“温氏”架在火上烤。
林曦和唇角闪过一丝讥讽,抬手故作要接桃清清手中的茶盏,却在即将挨到那茶盏时倏地收了回来。
“要说这茶,我还当真喝得起,毕竟我比公主早两年入府。只是这茶怎的偏生这么烫。不如劳烦公主再换一杯可好?”
闻言,桃清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点泪光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狠意。
但她很快稳住神色,唇边仍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只是眼风飞快扫过身侧嬷嬷。
那嬷嬷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正色道,“大胆温氏!我们公主屈尊为你斟茶,你竟敢如此挑剔,故作姿态怠慢至此!简直是放肆至极!”
“温氏”漫不经心的微微敛眸看向那婆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肃杀的威仪,“这府中可还有规矩可言?主子说话岂有你多嘴的份儿?我不过说句茶烫,倒成了怠慢放肆?”
她顿了顿,声调陡然提高,“公主这茶,怕不是诚心端来给我难堪的吧?”
“我乃温氏嫡女,是这尚书府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室夫人,公主再金枝玉叶,万事也总有个先来后到,长幼之序吧。”
桃清清柳眉微蹙,心中暗恨,面上却委屈道,“姐姐莫要激动,我知姐姐先入府,自当多敬几分。”
“只是姐姐今日心绪不佳且旧疾未愈,这般当众失态,反倒让正郎为难,我是真心相劝,还望姐姐顾全大局。”
林曦和莞尔一笑,环顾四周。
“这正室上席何在?妹妹,你们该行礼便行礼,该走规矩便走规矩,这敬茶呀,不急。”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不必管我,我是来观礼的。妹妹,你们继续便是。”
她刻意将“妹妹”二字咬得极重。
桃清清猛地一僵,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垂下眼睫,再抬眸时已是水雾朦胧,委屈地望向何光正。
何光正早已怒不可遏,见状上前一步,瞪着“温氏”,厉声道,“放肆!她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这般咄咄逼人,若是传到宫中,担待得起吗!”
桃清清闻此,眸中闪过一抹挑衅。
林曦和却不恼,冷冷开口道,“我今日来是为何,想必公主和尚书大人心中清楚。至于宫中……”
她眼风扫过何光正,“我是从那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尚书大人尚且无所畏惧,我又何怕这点怪罪?”
“姐姐这话,倒像是在颠倒黑白。”
桃青青眸色一厉,看向林曦和,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乃金枝玉叶,如今这般屈尊,原是看在正郎的颜面,也是给你留几分体面。”
她上前半步,袖摆轻扬,昂首而立,半点不见方才的委屈,“可你倒好,百般刁难,故作姿态,真当我这公主,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公主金枝玉叶,臣妇自然知晓。可公主既入了尚书府,拜的是宗祠,守的是家法,便不是在宫中那般随心所欲。我为尚书府正室主母,你入府敬茶本就是天经地义,何来屈尊一说?”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何曾刁难你?我不过是守着本分,立着规矩。倒是妹妹,一入府便如此搬弄是非,人前柔弱,人后锋芒,这是公主的气度,还是……故意要给我这正室难堪?”
林曦和上前一步,身姿端方,眉眼间不见半分怯色,“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妹妹既入了这尚书府,若安守本分,我便以礼相待;若恃宠生娇挑衅主母,别说你是公主,便是天家亲临,我也敢说一句,不合规矩,我绝不认!”
“够了!”何光正怒喝,眸中闪过一丝仓皇,将桃清清护在身后,“清清乃是金枝玉叶,温柔贤淑,识大体顾大局,岂是你这等善妒成性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妇污蔑的!今日你敢再胡言乱语当众闹场,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将你逐出府门!”
“尚书大人!”
她看向何光正,声音陡然拔高,“既说到这夫妻情分,那不如你来与我分说明白,为何你大喜之日,我这明媒正娶的原配却一身寿衣躺在那薄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