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去医院。

她说,让她在家再住一晚。

她说,她想再听一听安安睡觉的呼吸声。

我和周明没有拒绝。

我们知道,对于她来说,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她最后的牵挂。

我们把主卧让给了她,让她能睡得舒服一点。

我和周明,则挤在安安房间的小沙发床上。

夜很深了。

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满脑子都是医生说的话,都是我妈吃面时满足的笑容。

绝望和温暖,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我心里反复交战,让我痛不欲生。

我悄悄地从床上起来,想去看看我妈睡了没有。

我走到主卧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我妈没有睡。

她戴着老花镜,正坐在床头的小书桌前,佝偻着背,在写着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写写停停,好像很吃力的样子。

灯光下,她花白的头发显得更加刺眼。

那瘦弱的背影,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落叶,单薄而脆弱。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进去打扰她。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个窥探者,看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用最后的力气,书写着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写完了。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她关了灯。

我听到里面传来她疲惫的叹息声。

我蹑手蹑脚地走回安安的房间。

黑暗中,周明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别想太多了,睡吧。”

他轻声说。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点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妈送进了医院。

周明找了最好的专家,安排了最高级的单人病房。

住院手续很复杂,各种检查,各种签字。

我全程陪在我妈身边,寸步不离。

她很配合,医生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她那干瘪的血管,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做穿刺的时候,那根又长又粗的针,要从她隆起的腹部扎进去,抽取腹水做病理分析。

我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发冷。

可她全程都睁着眼睛,一声不吭。

仿佛那具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我知道,她在忍。

她在为我忍。

因为我说了,要她听我的,要她治。

所以她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痛觉的木偶,任由我们摆布。

她的坚强,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切割着我的心。

一系列检查做完,已经是下午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因为麻药的劲儿还没过,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空荡荡的。

周明去跟主治医生谈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凝重。

“医生说,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肝脏,肺部,淋巴,都有了。”

“已经没有任何手术的机会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化疗。但也只是姑息性的,目的是延长生命,减轻痛苦,不可能治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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