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是在身体里引爆一场战争。
敌我同源,玉石俱焚。
第一个疗程开始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可病房里的空气,却是冰冷的,弥漫着化学药剂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一袋贴着她名字和各种化学名称的液体,正通过一根细细的管子,一滴一滴地,缓慢而坚定地,注入她日渐衰败的身体。
我看着那些液体,想象着它们是千军万马,正在我妈的身体里冲锋陷阵,围剿那些该死的癌细胞。
可同时,我也知道,它们也是最恶毒的毒药,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在无差别地攻击着她身体里所有健康的,有活力的细胞。
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的,没有赢家的战争。
而我,就是那个把她推上战场,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我妈很安静。
从化疗开始的第一分钟起,她就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痛苦的表情。
我坐在床边,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问她。
“妈,难受吗?”
“妈,想吐吗?”
“妈,要不要喝点水?”
她只是很轻微地摇摇头。
我给她削了一个苹果,用勺子刮成泥,喂到她嘴边。
她勉强张开嘴,吃了一小口,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
我看到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一口苹果泥咽下去,又把它死死地压在胃里,不让它翻涌上来。
我的心,像是被那根输液管的针头,也扎了一个洞,空落落的,不住地往里漏着冷风。
化疗的副作用,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药水输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开始了剧烈的呕吐。
那不是我之前在家门口看到的那种呕吐。
那是一种更彻底的,毁灭性的呕吐。
她把胃里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胃里空了,就吐胆汁,黄绿色的,又苦又涩。
胆汁也吐完了,就开始干呕,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丢进开水里的虾,每一次干呕,瘦弱的身体都剧烈地抽搐一下。
我拿着盆子,蹲在她床边,不停地给她擦嘴,给她拍背。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
每一次她痛苦地弓起背,我的心就被狠狠地剜一下。
我恨不得那个躺在床上受罪的人是我。
周明看不下去了,把我拉到一边,他自己接替了我的位置。
他比我冷静,也比我有力气。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端着盆,一手稳稳地托着我妈的额头,让她能吐得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