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他不停地,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像是在安慰我妈,也像是在安慰我。
吐到后来,我妈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瘫软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汗水浸透了她的枕巾,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护士过来给她打了止吐针。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身体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我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我看着她,不敢眨眼,生怕我一闭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从那天起,医院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把所有的工作都交接了出去。
我的人生,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唯一一个主题——陪着我妈,打这场必输无疑的仗。
我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护工。
学着怎么观察输液管里的气泡,怎么计算滴速。
学着怎么给她翻身,拍背,防止褥疮。
学着怎么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学着怎么处理那些带着刺鼻气味的呕吐物和排泄物。
我曾经是一个连碗都懒得洗的人。
可现在,我做起这些事来,却异常地熟练,仿佛已经做了一辈子。
我知道,这是我的赎罪。
是我迟来了二十八年的,对母爱的反哺。
化-疗的副作用,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来。
呕吐,腹泻,口腔溃疡,白细胞急剧下降……
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垮了下去。
短短一个星期,她就瘦了十几斤,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整个人,都脱了相。
最让我崩溃的,是她的头发。
化疗的第三天早上,我给她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上了大把大把的头发。
我吓得赶紧把梳子藏到身后。
可我妈看见了。
她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脸,平静地伸出手。
“给我吧。”
她从我手里接过梳子,看着那一撮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地从自己头上,又薅下来一缕。
那些曾经乌黑发亮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就那么轻易地,像秋天的枯草一样,离开了她的头皮。
她看着手心里的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淡淡地说。
然后,她把那缕头发,递给了我。
“静静,帮妈收起来吧。”
我再也忍不住,冲出病房,躲在走廊的尽头,咬着自己的拳头,哭得撕心裂肺。